洪荒。
商國，亳。
城南一座不大不小的廟堂。
這廟堂門前立著一塊石碑，碑上刻著兩個大字。
「伊醫」。
石碑兩側，跪坐著數十人，有的衣袍華貴，顯然是商國有身份的貴族。
有的粗布麻衣，不過是尋常百姓。
無論貴賤，此刻都安安靜靜地排著隊，偶爾有人低聲交談幾句，話語間儘是恭敬與期盼。
「兄長從何處來？看著風塵僕僕，不似近處之人。」
一個漢子回頭望向身後一位鬚髮花白的老者，出言問道。
老者嘆了口氣，撫了撫背上的藥簍，道：「老朽自豕韋國來，走了半月路程。
家中幼孫得了怪病，喘息不止，面色青紫，請遍國中巫醫，皆束手無策。
聽聞商都伊醫師有起死回生之術，便背了孫兒趕來。」
漢子聞言，面露驚容：「豕韋國？那可是千里之遙！老人家真是一片慈心。」
「只要能救我那孫兒一命，便是萬里也值得。」老者眼眶微紅，壓低了聲音。
「聽說伊醫師所著《傷寒雜病論》中，便有專治喘息之症的方子。
名叫『麻杏石甘湯』，效驗如神。老朽雖不通醫理，但這話傳得多了，便信了。」
排在老者前面的一個青年轉過身來，眉飛色舞道：「老人家算是來對了！伊醫師的醫術，那真箇是神仙手段。
不說別的，就說那《傷寒雜病論》，將外感熱病分作六經，太陽、陽明、少陽、太陰、少陰、厥陰，逐層剖析，條理分明。
在下從前也讀過些巫醫方書，儘是些零散驗方，何時見過這般成體系的論述？」
這青年說得興起，聲音不覺大了些，引得前面一位中年文士回頭看了一眼。
那文士身著青布深衣，聞言也接了話：「不止《傷寒雜病論》。
伊醫師所著《金匱要略》，更是將雜病分門別類，痰飲、水氣、黃疸、驚悸、婦人諸病，各有治法。
還有那《脈經》，將脈象分為二十四種，浮沉遲數、虛實滑澀，分辨精微。
從前巫醫診脈，全憑經驗，如今有了此書，後學者便有章可循了。」
此言一出，周圍幾人都連連點頭，都說出自己對於伊醫的了解。
眾人正說著，廟堂的門帘掀開了。
一個身著灰色布衣的年輕弟子走出來，面帶笑容，朗聲道：「諸位，伊師有請下一位。」
排在最前面的是一個抱著嬰孩的婦人，聞言急忙起身，千恩萬謝地跟著那弟子走了進去。
廟堂之內，藥香瀰漫。
這廟堂原先不過是城南一座普通宅院，自被伊醫的弟子們買下改作醫堂之後，便漸漸被人稱作「藥王廟」。
堂中正中供奉著一尊小小的泥塑。
那是商都百姓們自發為伊醫塑的像。
雖然伊醫本人再三推辭，可百姓們執意要立，說這是「生祀」，不求香火綿延，只求表達感念之心。
泥塑之側，一個青年正坐在簡陋的木案之後。
說是青年，看著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面容清俊，眉目溫潤，一頭黑髮用木簪隨意挽起，身著素色麻衣。
手指搭在一個婦人的腕脈之上，三指輕按，閉目凝神，呼吸都放得極輕極緩。
這便是藥王廟的主人，伊醫。
在他身後，五六個弟子或坐或立，有的正在翻看草皮，有的在搗藥罐中研磨藥材。
還有兩個正在小心翼翼地用陶罐煎藥，火候到了便用木勺輕輕攪拌，目光專注，不敢有絲毫分心。
這些弟子皆是慕名而來，有的原本是貴族子弟，有的是尋常百姓家的少年。
伊醫收徒不問出身，只問心性。
但凡誠心學醫、願意吃苦的，他都收。
三年下來，倒也調教出幾個能獨立看些小病的弟子了。
伊醫的手指輕輕移動，從寸部換到關部，又到尺部，口中輕聲問道：「腹痛幾日了？」
那婦人面容憔悴，強撐著精神答道：「七八日。
村里巫祝說是惡鬼纏身，讓我家中供奉犧牲，折騰了幾日，不但沒好，反倒更重了。
是我丈夫打聽到伊師此處，這才趕了百里路過來。」
伊醫點點頭，手指又按了片刻，才鬆開脈枕，溫聲道：「無妨，不是惡鬼，也不是邪祟。」
「你脈弦而緊，痛在少腹，乃是寒凝肝經，氣滯血瘀所致。」
他一邊說，一旁的弟子在草皮上寫下藥方。
「當歸四錢，桂枝三錢，……水煎服，每日一劑，分兩次溫服。忌生冷、寒涼之物。」
「三劑。」
那弟子轉身走向堂側那排靠牆的藥櫃。
藥櫃是用木料打制的，分成一個個小格子，每個格子上貼著標籤……數百味藥材，分門別類，井然有序。
不多時，藥便抓好，用麻布包好，連同草皮藥方一併遞給那婦人。
婦人千恩萬謝，從懷中摸出一串貝幣要付診金，伊醫擺了擺手，示意身旁的弟子去接，並不多看。
婦人抱著藥包，滿臉感激地退了出去。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的排隊漸漸短了。
待最後一位病人千恩萬謝地離去，弟子們開始收拾藥罐、歸置藥櫃、擦拭桌案，伊醫才終於長長地鬆了口氣。
「你們去休息吧，明日同一時間開始接診。」
「是！」
待到其餘弟子盡數離去之後。
只剩伊醫留在自己的藥方，心神沉入識海。
他的識海當中懸浮著一物。
那是一卷金色的典籍，非竹非帛，非金非玉，通體散發著溫潤的玄光。
封面上有著兩個先天神文。
『金匱』
金匱，本是藏納珍貴典籍的櫃匣之名。
而伊醫識海中這卷金匱，卻是一件不可思議的寶物。
伊醫不知道它從何而來。
他只記得自己上一世是個中西醫結合的醫生，在醫院裡日復一日地看診、手術、寫病歷。
最後在一個尋常的夜班中猝死。
等他再睜開眼時，自己已經成了一個商都普通人家中的嬰孩，啼哭著被接生婆抱在懷中。
而識海中這卷金匱，從他記事起便已存在。
正是這卷金匱，讓他在短短十年間。
從一個不通修行的凡人，一路突破凡境，站在凡境巔峰。
煉虛合道。
直至如今的煉虛合道巔峰，距離人仙之境，只差臨門一腳。
至於其作用。
伊醫的目光投向識海之中，在金匱周圍，漂浮著無數細微的光點。
這些光點密密麻麻，如同夜空中的繁星。
每一個光點，代表著一個被他治療過的人。
這便是金匱真正的作用。
它會在每一次治療中，向病人收取一份「診金」。
這診金並非凡俗的錢財物帛，而是更為本質的東西。
精氣神念、天賦、悟性……甚至是修行之人體內的道韻流轉、功法烙印。
但金匱並非掠奪。
它更像是一種複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