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醫握著玉簡,呂岳的聲音還在識海中繼續。
「還有一事,吾須提醒你。」
「你身上那人道氣運,是新朝冊封所得,此乃正途,可助你修行。但你要當心香火。」
「香火有毒。」
「凡人供奉,念力之中摻雜著他們的祈願、執念、貪嗔痴怨。
這些念頭會附著在香火氣運之上,日積月累,如附骨之疽。」
「你若不加煉化,任由這些念頭侵蝕道果,久而久之,你的言行舉止便會不自覺地朝供奉者期望的方向偏移。」
「說白了,他們會把你『想』成什麼樣,你就會慢慢變成什麼樣。」
「這『毒』,便是眾生之念。」
「吾不擅此道,無法教你剝離之法。你需自己尋機緣,早日得了法門,莫要等香火積重了再動手。」
伊醫不知道自己有『人皇天命』這些香火會不會影響他,不過既然呂岳提醒了,自然要注意。
「還有一事。」
「你的醫術,留在商都已無大用。凡人之病,你已醫到了極致。再待下去,不過是重複昨日之事。」
「你該去散修聚集之處,或是仙人往來之地。那裡有更多你未見過的病,未見過的『失常』。」
「醫道入仙,便要去仙人所在之處。」
呂岳的聲音到此徹底消失。
伊醫將玉簡收起,目光落在桌上那隻陶罐上。
瘟種罐。
伊醫本以為呂岳只是隨手留了件用不上的舊物,沒想到是一件靈寶。
截教雖是大教,但那是內門的截教。
呂岳在外門,全靠自己打拼。
他那一身本事,瘟、丹、陣、符,樣樣都是自己摸索出來的。
他身上的靈寶,也多半是自己煉製的,能拿出一件送人,已經是天大的情分。
伊醫握著瘟種罐,神念探入其中。
罐中空間不大,約莫一間靜室大小,四壁刻滿了繁複的陣紋,中央懸浮著幾團灰黑色的氣旋。
那是瘟種。
伊醫心中微震。
呂岳不只是留了一件靈寶,還在裡面放了瘟種。
這是怕他沒有防身的手段?
伊醫嘆了口氣。
這就是因果了。
呂岳對他,確實沒話說。
雖未成師徒,但這傳道授業之情、贈寶護身之義,他記下了。
往後若有機會,總要拉呂岳一把。
伊醫將瘟種罐收入袖中,轉身走出偏房。
天色已亮,前堂已經排起了長隊。
他回到木案後,開始了一日的診病。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伊醫每日診病,偶爾取出瘟種罐研究一番,試著煉化。
罐中的瘟種被他逐一剖析,每一種都記錄在案,補充進他自己的醫典之中。
呂岳說得對,醫道要入仙,就要去仙人所在之處。
凡人的病,他已經沒什麼可學的了。
一個月後。
來藥王廟求診的病人明顯少了。
不是沒人信他了,而是他編撰的醫書已經在商國流傳開來。
《傷寒雜病論》《金匱要略》《脈經》《行軍備急方》……
這些書被弟子們抄錄傳播,各地巫醫、方士爭相學習。
尋常的病,人們照著書中的方子自己就能治,不必再千里迢迢趕來商都。
伊醫樂見其成。
醫道傳播得越廣,受益的人越多,金匱收到的診金就越多。
他的修為就不會停滯。
但空下來的時間也越來越多。
從前從早忙到晚,如今半日便看完了所有病人。
剩下的時間,他坐在廟堂里,看著弟子們抓藥、煎藥,偶爾指點幾句,更多時候是發呆。
該走了。
伊醫心中清楚。
商都已經不是他該待的地方了。
伊醫在藥王廟又待了三日,把手裡的事交代清楚,便去了伊尹府上。
伊尹正在書房裡批閱公文,見伊醫進來,擱下筆,打量了他一眼。
「要走了?」
伊醫一愣:「族叔怎麼知道?」
伊尹笑了笑:「你如今修為了得,氣運加身,來我府上從來都是直接到書房。
今日卻讓門人通傳,又在外堂等了片刻,這不是要辭行是什麼?」
伊醫沉默片刻,拱手道:「族叔慧眼。」
伊尹站起身,走到伊醫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就知道你有自己的路要走。
如今你已是地仙之體,再留在商都確實沒什麼意思了。」
他從袖中取出一隻布囊,遞給伊醫。
「這裡面有一些夏朝以往仙人的積累,還有一部分對你有用,我都向大王討要來了。」
「仙道渺渺,你為醫仙,莫要學人爭強好勝。」
伊醫接過布囊,沒有推辭,聽到伊尹這般長輩般的勸誡,點了點頭,「我與人為善,攻伐手段匱乏,不會隨意摻和因果的。」
「藥王廟我讓人看著,你那些弟子願意留下的就留下,不願意留下的也不強留。等你日後回來,還是你的。」
「多謝族叔。」
伊尹擺了擺手,轉身坐回案後,拿起筆繼續批閱公文。
「去吧,不必告別了。」
伊醫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走出書房。
第二日清晨,天色微亮。
伊醫站在藥王廟門口,最後看了一眼那塊刻著「伊醫」二字的石碑,以及石碑兩側空蕩蕩的地面。
往日這個時辰,已經排起了長隊。
今日,一個人都沒有。
他轉過身,正要邁步,忽然神色一動。
廟前的石階上,坐著一個老者。
鬚髮皆白,粗麻布衣,草鞋。
面容蒼老而溫和。
「地皇?」
伊醫怔住。
神農沒有起身,只是抬眼看著伊醫,目光平靜。
「我知道你差不多要走了。」
伊醫在神農身旁坐下,兩人並肩坐在石階上,看著空蕩蕩的廟堂。
沉默了片刻,神農開口:「呂岳走了?」
「走了。留了些東西給我。」
「嗯。」
神農點點頭。
「此人雖非良善之輩,但對你還算真心。截教門下,能做到這一步的不多。」
伊醫沒有接話。
神農又道:「你可知吾為何來?」
「地皇有話要對弟子說?」
「可曾想好去向了?」神農沒有說什麼,而是反問道。
伊醫搖頭道:「沒想好,遊蕩一下,去武夷山散修看一下,亦或者走到哪治到哪。」
「畢竟醫仙道路,沒有病人就沒有醫仙。」
這也是伊醫的實話,他又不是什麼出身高貴的先天神聖,也沒出現在那些大族。
在人族他尚且聲名遠揚,可在洪荒,他就是一個平平無奇的地仙。
神農沉默了一番,道:「去天庭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