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岳負手前行,伊醫跟在他身側,兩人一前一後往藥王廟走去。
「今日被封藥王爺,感覺如何?」呂岳忽然問。
「氣運加身,修行更快。」伊醫如實道,「但因果也重了。」
呂岳點點頭:「你倒是個明白人。
人道氣運是雙刃劍,用得好,修行一日千里。
用不好,被氣運裹挾,身不由己。」
「不過你可知,如今的人道氣運,與三皇五帝時期不同了?」
伊醫側頭看他:「願聞其詳。」
「三皇五帝之時,人道初興,氣運分散於各部落、各方國。
彼時修士受一方供奉,便得一方的氣運加持,縱使那方國覆滅,也不過是失了那一份罷了。」
呂岳說著,語氣漸漸凝重。
「但如今不同。自夏后氏立朝以來,人道氣運有了正統所屬。
天下氣運,歸於人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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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國之興衰,便是人道之更迭。」
伊醫聽出了他話中的意味:「前輩的意思是,如今的氣運,是有主之物?」
「不是有主之物,而是受到正統影響。」
呂岳看了他一眼,「夏朝立國數百年,受夏朝供奉的修士不知凡幾。
如今夏桀失德,商湯代夏,人道氣運一朝更迭。」
「那些修士,輕則修為受損,重則根基崩潰、修為盡廢。這便是與人道繫結的代價。」
「這就是所謂的氣運如水。」
呂岳見他沉默,以為他在思索氣運之害,又道:「你應該也感覺到了,氣運能輔助修行,但過於虛浮。
所以你能藉助,但不能依靠。」
伊醫心中微動。
他想起金匱從湯身上拓印來的「人皇天命」。
又想起方才那股灌入體內的氣運,落在他身上後,沒有半點排斥,自然而然便融入了他的識海當中。
他沒有告訴呂岳自己身上的異常。
人皇天命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伊醫點頭:「前輩說得是。」
兩人回到藥王廟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廟堂門口還排著幾個病人,見伊醫回來,紛紛起身行禮。
伊醫擺了擺手,示意弟子們繼續抓藥,自己領著呂岳穿過前堂,進了後院。
「今日的瘟,還布嗎?」伊醫問。
呂岳看了他一眼:「你今日又是大典又是封賞,不累?」
「不累。」伊醫笑了笑,「地仙之體,哪那麼容易累。」
呂岳也不客氣,抬手一指,一道灰黑色的氣息沒入伊醫體內。
「今日這個,叫骨瘟。修士之瘟,專攻骨骼。染者骨骼酥軟,站立不穩,三日不治則骨骼盡碎。」
伊醫搭上自己的脈,閉目感受。
片刻後,他睜開眼:「此瘟入骨,非尋常藥石能及。需以陣法引導藥力直達骨髓。」
呂岳點頭:「不錯。你打算用什麼陣?」
「小周天引氣陣。」
伊醫說著,已經在院子裡畫起了陣紋。
「陣眼以鹿茸、杜仲、續斷三味藥為引,陽氣入骨,驅散瘟毒。」
呂岳看著伊醫熟練的動作,心中又是一陣感嘆。
伊醫的進步當真是肉眼可見。
半月前,伊醫對陣法還一竅不通。
如今,已經能根據病情的不同,隨手搭配出合適的陣法了。
第二日。
藥王廟的病人比往日多了將近一倍。
伊醫被封藥王爺的訊息傳遍了商都,又從商都傳向四方方國。
來求診的人絡繹不絕,有商國本地的,有從周邊方國趕來的,甚至有從更遠的地方慕名而來的。
伊醫坐在木案之後,手指搭上病人的脈腕。
一個、兩個、三個……
他的速度快得驚人,幾乎是一盞茶的工夫便能看完十來個病人。
弟子們忙得滿頭大汗,抓藥的抓藥,煎藥的煎藥,但還是跟不上伊醫看病的速度。
呂岳站在角落裡看著,越看越心驚。
伊醫的醫道,又變了。
他本以為伊醫的進步會逐漸放緩,畢竟越往高處走,進步越難。
但伊醫不一樣。
從人仙到地仙,從地仙到地仙巔峰,他的進步速度非但沒有放緩,反而越來越快。
呂岳看著伊醫為一位老者診病,忽然皺起了眉頭。
那老者患的是風寒咳嗽,不過是凡病。
但問題是,伊醫卻沒有開方。
而是伸出一根手指,在指尖凝聚了一縷仙力,在那老者面前輕輕一拂。
那縷仙力化作一道肉眼不可見的氣息,沒入老者的口鼻。
然後老者的咳嗽聲便直接好了。
呂岳瞳孔微縮。
他看得分明,伊醫在用自身的仙力,製造出與藥物相同的效力。
以仙為凡。
這聽起來簡單,做起來卻難如登天。
仙力是先天之氣,凡人根本承受不住。
一縷仙力入體,輕則經脈受損,重則當場暴斃。
但伊醫不知用了什麼手段,將那仙力壓制到了極致,化作了與草木之藥別無二致的溫和藥性解決人體失常。
呂岳自問,在同境界他做不到。
伊醫對「藥」的理解,已經超出了「草木之藥」的範疇,進入了一個更高的層次。
藥不在草木,在天地之間,在萬物之中。
只要能理解其性、把握其理,便能化天地萬物為藥。
呂岳看著伊醫診病,心中漸漸有了一個念頭。
他該走了。
他在商都待了這麼久,人道氣運對他的壓制越來越強。
他不是人族,沒有商國的官職封號,長期待在商都,等於在別人的地盤上久居,氣運反噬是遲早的事。
而且他對伊醫的「教學」,已經快要到頭了。
呂岳不得不承認,伊醫的悟性,遠超他的預期。
不過大半個月,伊醫已經把他對金仙以下的四道所有感悟,都掏空了。
不是呂岳不願意教,是他已經沒什麼可教的了。
伊醫需要的不是更多的瘟病種類,而是更高的修為、更深的道行,去接觸那些金仙、太乙金仙層面的瘟病。
而那些,呂岳自己都還在摸索之中。
況且他這次離開九龍島,本就是為了尋找突破大羅的機緣。
在商都待了這麼久,雖然收徒不成,但能與伊醫這樣的醫道天才論道,對他自己的道也是一種印證。
現在,該繼續上路了。
呂岳沒有告訴伊醫他要走。
他不喜歡告別,尤其是這種有些不甘的告別。
他還是沒能把伊醫收入門下。
這一夜,呂岳獨自坐在偏房中,從袖中取出一物。
一枚玉簡,和一隻陶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