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途比來時慢了不少。
來時趕著行軍，雲陣飛得快，如今回程鬆散再加上需要押送妖族。
青鸞便也不急著趕路。
伊醫坐在龍吉身後，風從她身側繞過來，帶著些許香氣。
他沒有刻意去找話說，龍吉也沒有主動開口，兩人就這麼安靜地坐著，聽著風從耳邊掠過。
過了一陣子，龍吉忽然開口：「天仙到玄仙容易，只要悟出了屬於自己的法則，那便算踏入了玄之又玄的門檻。
但玄仙到金仙，就不一樣了。」
伊醫抬起頭，看向她的背影。
「玄之又玄，眾妙之門，說的是感悟法則。可金仙呢？」
龍吉的聲音不緊不慢：「金仙要凝聚不滅金性。這東西和法則不同，法則可以悟，金性只能修。」
「無災無劫的話，金仙算是與天同壽了。當然只是說得容易。
不過要是成了金仙，的確算是排得上號的人物了。」
伊醫認真聽著，沒有插話。
「而且金仙還有一樁好處。」
龍吉繼續道，「就算身死道消，只要不滅金性還在，就有機會轉世重修。
點亮金性，再活一世，比從頭來過要快得多。
所以很多金仙哪怕死了，也未必是真的死了。」
她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不滅金性，說到底就是大羅不滅的雛形。
把真靈和法則融合在一起，法則長存於天地之間，真靈便也長存。」
伊醫點了點頭，正要道謝，龍吉忽然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上了一點打趣的意味：
「不過其餘人走這條路倒還好說，畢竟哪怕是我，也是直接參悟水之大道成為金仙，前行者眾。
你嘛……」
她偏過頭，餘光落在伊醫身上：「你修的是醫道，復常法則這種東西，我從來沒聽說過有人靠這個成金仙的。
連個參照都沒有，你怕是要自己從頭摸索了。」
伊醫聞言，笑了笑：「摸索便摸索吧。
醫道這條路，本來就是我一個人走出來的，再摸索一段路也不算什麼事。」
「你笨啊。」
龍吉轉過頭來，那雙眼睛在風裡微微彎起，語氣裡帶著些無可奈何的笑意。
「你不是人族地皇的弟子嗎？這個時候不問他，問誰？」
伊醫怔了一下。
「神農嘗百草，傳藥道於天下。他走的路和你一樣，都不是天地自有的法門。」
龍吉把身子轉回去，風又把她的髮絲吹起來，她抬手攏了攏，「他的草木法則，也是從無到有，一點一點磨出來的。
你遇到了瓶頸不去問他，還自己悶頭摸索，這不是笨是什麼？」
伊醫坐在她身後，沉默了幾息，伸手摸了摸鼻子。
人尷尬的時候，確實會動作很多。
他不得不承認，龍吉說得對，他其實也算是神農的弟子，現在有了困惑，的確去請教地皇。
「多謝公主指點。」
龍吉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算是應了。
之後兩人沒有再說話。青鸞振翅飛了一陣，南天門的輪廓終於在雲層間顯現出來。
隊伍魚貫而入，天兵天將各自散去。余化和洪錦往斗部方向去了，說要回去復命。
伊醫從青鸞背上跳下來，站在南天門前的玉階上，朝龍吉拱了拱手。
「這些日子勞煩公主了。」
龍吉坐在青鸞背上，低頭看他，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張玉符，上面隱隱有靈光流轉。
「這個你拿著。」
她把符遞下來，「灌入法力便能傳訊，無論我在天庭何處都能收到。若是有事需要找我，直接催動便可。」
伊醫接過來，他點了點頭：「好。」
龍吉垂著眼看了他一息，忽然又補了一句：「沒事其實也可以聯絡。」
說完，她拍了拍青鸞的脖頸，那鳥兒振翅便走，載著她朝瑤池方向飛去。
伊醫站在玉階上，目送那道素白的身影消失在雲氣中，低頭看了一眼掌心的符，收進袖中。
他轉身往天機宮走去。
沿路的仙官天兵見了他，相比之前的冷漠，倒是多了幾分笑意，畢竟伊醫的手段目前還是小範圍傳開了。
還是那句話，得罪誰都不能得罪醫生。
他穿過幾道宮廊，推開天機宮偏殿的門，孫元正坐在案几旁翻看一卷丹方，聽見動靜抬起頭來，臉上立刻堆起笑容。
「回來了？」
「嗯。」
伊醫在另一張案几旁坐下，隨口應了一聲。
孫元也不多問，又把目光落回那捲丹方上，方才那聲招呼不過是例行公事。
殿中安靜下來。
伊醫坐在案後，手指無意識地叩了兩下桌面。
他忽然想起來一件事，他好像沒有神農的聯絡方式。
每次神農出現，都是神農自己來的，來去自如，從不提前知會。
他正想著，殿門忽然被人叩了兩下。
伊醫抬頭，一個天兵站在門外，朝他拱了拱手：「伊副君，外面有人尋您。」
伊醫起身走出去，剛到天機宮門口便愣住了。
一個老者站在宮門外的石階上，鬚髮皆白，粗麻布衣，草鞋。
面容蒼老而溫和，正上下打量著他。
伊醫快走兩步，拱手行禮：「地皇。」
神農光在他身上停了幾息，臉上那點溫和的笑意漸漸變成了驚訝。
「公主信中說你已然到了玄仙，我還當她有誇大的成分。
這上天庭才多久？你是怎麼做到的？天庭當真有那麼好的機緣？」
伊醫站直身子，聽到居然是龍吉傳信給神農，心中苦笑，沒想到龍吉連這方面都幫他想好了。
至於神農的問題，他總不能告訴神農，他有一卷能拓印別人修為天賦的金匱。
「略有機緣。」
神農眼中驚訝逐漸消去，道：「行，正好與你說說，我們這種自行感悟法則的玄仙，該如何成就金仙。」
伊醫驚訝，這與他所了解的修行好像有點不太一樣，神農與伊醫回到偏殿，兩人相對而坐。
「其關鍵，在認同！」
「認同？」
「嗯，你來皆是何為法則？」
神農一開始沒有詳細解釋裡面的含義，而是反問伊醫，伊醫皺了一下眉頭道：「天地固有，虛而化實則為天地萬物。」
「例如，水，火……」
「那我問你，天帝所修行的天帝大道，又是何來？難不成，天地之間必然要有個天帝？」
伊醫沉默，這他哪知道……
「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
「法則，不過是道之眾化，但這問題就來了。」
「道如何眾化？」
伊醫開口道：「認同？」
神農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