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醫站在水坑邊,低頭看著水裡的土行孫。
土行孫撲騰了好一陣,終於不再掙扎了。
只是半泡在水裡,抬頭看著他,那目光裡帶著憋屈和惱怒,可更多的是被打服之後才有的那種茫然。
他修行這些年,同輩交手勝多負少,從未被人如此乾淨利落地按在地上。
不,按在水裡過。
伊醫見他不鬧了,便抬手一揮,那水坑中的幽藍水流便化作一縷縷水汽散入空中,地面上的裂縫也緩緩合攏,恢復如初。
土行孫渾身濕透地站在干地上,衣袍上還在往下滴水,整個人透著一股狼狽不堪的氣息。
伊醫朝他拱了拱手,面上帶著笑,語氣客氣:「承讓了。」
昊天見勝負已定,隨手一揮,那片光影流轉的天地便如薄霧般散盡,瑤池上空的雲氣重新合攏。
伊醫和土行孫的身影出現在原來的位置上。
土行孫站在原地,衣袍往下淌水,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前,嘴唇微微發白,整個人透著一股狼狽到極處的氣息。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對面安安靜靜站著的伊醫,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也沒說出來。
伊醫已經恢復了那副清瘦溫和的模樣,站在原處,衣袍整潔,面色如常,連呼吸都沒亂半分。
他朝土行孫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便轉身走回自己的席位,在龍吉身旁坐下,動作自然得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瑤池邊安靜了一瞬。
那些目光落在伊醫身上,再落回土行孫身上,來迴轉了兩趟,眼神里的東西就變了。
方才還帶著打量和審視的目光,如今多了幾分審慎,甚至有人下意識往椅背靠了靠。
闡教那邊則安靜得多。
太乙真人坐在原處,面色沉得能擰出水來。
廣成子端著酒杯,神色如常,只是多看了伊醫兩眼,那目光裡帶著重新打量之後才有的審慎。
懼留孫的臉色最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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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身來,走到土行孫面前,抬手一揮。
土行孫身上那些水跡便被一道白光捲走,衣袍乾爽如初,可那股子狼狽勁兒不是烘乾衣服就能抹掉的。
懼留孫低聲呵斥了一句,聲音不大卻帶著沉沉的怒氣:「還不滾回來?學藝不精,還要在這兒丟人現眼?」
這次算是丟大臉了,闡教第三代弟子,居然比不過一個野路子出身的仙人。
哪怕說是地皇門下,但剛才伊醫用的鬥戰神通哪是醫仙的模樣。
土行孫低著頭,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反駁,縮著肩膀走回自己的席位,連頭都不敢抬。
懼留孫轉過身來,目光落在伊醫身上,臉色陰沉。
「醫仙好手段。
一介醫仙,居然掌握那麼多強悍的鬥戰神通,倒是讓貧道開了眼界。」
伊醫坐在案前,聞言抬起頭來,迎上懼留孫的目光,面色如常,語氣平淡:「鬥戰強是為了讓人講道理。
病人也好,敵人也好,道理講不通的時候,總得有點別的辦法讓他們冷靜下來。」
「不然的話,要是遇到一些蠻不講理的人,覺得我治病沒治好就要動手,我總不能指望他們自己良心發現吧。」
他說這話時語氣溫和,臉上甚至還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笑意,可那雙眼睛落在懼留孫身上,不閃不避。
懼留孫被他這話堵得一時接不上來。
伊醫說的句句在理,偏偏又句句都在暗指方才土行孫主動挑釁的事。
他若發作,便坐實了「蠻不講理」那四個字;若不發作,這口氣便只能咽下去。
他沉默了片刻,面色變了幾變,終究只是冷哼一聲,轉身走回自己的席位坐下,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龍吉的目光在伊醫臉上停了一瞬,那雙眼睛裡原本還帶著擔憂,此刻卻已經換成了亮晶晶的神色。
她端起面前的玉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時嘴角還掛著沒來得及收回去的弧度,偏頭看了他一眼。
伊醫察覺到她的視線,偏過頭去,對上她的目光,開口問了一句:「怎麼了?」
龍吉沒有立刻回答。她把玉杯擱回案上,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撥了一下:「你方才那些手段,我從前怎麼不知道你還會這個?」
語氣裡帶著藏不住的好奇。
她見過伊醫診病的樣子,坐在案後三指搭脈,動作輕緩,面色沉靜。
方才那個踏地裂土、吐水成坑的身影與平日裡的醫仙判若兩人。
她坐在外頭看著,心裡頭那點驚訝便慢慢變成了些許佩服和欽慕。
伊醫聞言笑了一下,說:「略懂。」
龍吉白了他一眼。
片刻之後,伊醫的耳邊便響起了她的傳音,順著那根看不見的紅繩傳過來:「浩瀚天河訣,我可沒教過你吧?」
她已經改了根基,那門水道功法確實不適合她了,可她畢竟修了那麼多年,對它的氣息再熟悉不過。
方才伊醫吐水成江時很明顯就是有浩瀚天河訣的根基在裡面。
她立刻便認了出來。
伊醫用紅繩回話:「替公主調理身體的時候,順便學的。」
龍吉手裡的玉杯頓了一下。
她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她修那門浩瀚天河訣修了多少年?
從開始修行到如今,其中關竅她花了很長時間才一一摸清。
可伊醫替她疏通經脈的那些時日,每次至多小半個時辰,從頭到尾不過是撥正幾處淤塞的節點。
他居然能從那些簡單的手觸中推演出整門功法的運轉理路?
「你這悟性,讓我都懷疑你到底是不是人族了,怕是一些先天神聖也不過如此了。」
伊醫微笑,端起面前的玉杯飲了一口。
龍吉的目光在他側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她想起方才他在那片天地中踏地裂土的樣子,又想起他坐在案後診病時垂著眼帘的模樣。
兩個畫面疊在一起,她忽然覺得這人身上總有些東西是她還沒看全的。
這時候,那片光影流轉的天地已經徹底散盡了。
最後一個玄仙從裡面出來,落地時衣袍微亂,氣息還有些不穩,但面上帶著壓不住的笑意,朝昊天拱手行禮。
那些早早出來的玄仙修士有的還在低聲議論方才交手的過程,有的正與鄰座交談,各自熱鬧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