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行孫面色難看,沒有接話。
他方才那一棍用了八成力,就算同是金仙境界的修士挨上一下。
至少也要被震退數步,經脈中氣機翻湧好一陣才能平復。
可伊醫從頭到尾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就像被風吹了一下。
土行孫一擊失手,瞳孔微縮,下意識便要將短棍收回。
他的動作極快,手腕一抖,短棍便從伊醫後心處抽回,棍身裹著土行之光,朝自己身側縮去。
這種貼身短打交手時,兵器離手便是大忌,他自然也明白這個道理。
可棍身抽到一半便抽不動了。
伊醫不知何時已經反手探出,五指張開,一把攥住了那根短棍的中段。
在玄仙的時候,他就估摸能以葫蘆金剛法身來對抗金仙,更別說他現在已經突破到金仙了。
指節如鐵鉗一般扣在棍身上,任憑短棍表面那層土行之光如何震盪翻湧,都紋絲不動。
土行孫面色驟變,猛地發力往回扯。
他修的是土行之道,一身力氣大半源於大地根基,催動起來肉身如山嶽般沉重。
可這一扯之下,那短棍像是被釘在了半空中,任憑他如何使力,連一寸都抽不回來。
伊醫握住短棍,沒有用什麼花哨的法門,只是順著土行孫回扯的方向輕輕一帶,同時手腕猛地往下一壓。
這一帶一壓看似簡單,卻是借了土行孫自己那身蠻力,再加上他催動葫蘆金剛法身後的龐然氣力。
「拿來。」
伊醫輕聲說道,卻力打無窮,土行孫只覺得手中一輕,短棍便脫了手。
那根短棍被伊醫攥在掌中,棍身上的金光還在流轉,卻已經被徹底壓住,掙脫不得。
短棍脫手的瞬間,土行孫面色劇變。
他沒有猶豫,身形一矮,整個人便朝腳下的地面沉去,像一尾泥鰍鑽入淤泥。
土行之術發動得極快,大地對他而言如同流水,只要雙腳沒入地面,他便能在地下任意穿行,誰也抓不住他。
伊醫站在原地,低頭看著地面上那道正在閉合的凹痕。
震山撼地,動。
他右腳抬起,重重踏下,這一踏看似隨意,可落地的瞬間,整片大地的脈絡都在他腳下震盪了一下。
地面裂開一道口子,從伊醫腳下延伸出去,像一條蛇在地底穿行,眨眼間便追上了土行孫下沉的方向。
裂縫猛地張開,露出下方潮濕的泥土與岩石。
土行孫的身影被那道裂縫從地底擠了出來,他還沒來得及重新調整姿勢。
整個人已經被地脈的震盪彈到了半空。
伊醫抬頭看了他一眼。
然後張口一吐。
一道白練般的水流從他口中飛出,那水落進方才裂開的地縫中,瞬間鋪展開來,化作一方丈許見方的水坑。
水色幽藍,表面浮著一層極淡的寒氣,汩汩翻湧之間,連周圍地表的泥土都被凍得發白。
土行孫落進水坑裡,那水一觸及他的仙體,他的土行之術便像被掐斷了源頭一樣徹底失靈。
而且這水寒得厲害,刺骨的涼意順著他的毛孔往裡鑽,連元神都像是被凍了一層薄冰,神念運轉遲緩了許多。
他掙扎著要躍出水坑,腳尖剛離水面,還沒跨出半步,一個拳頭便到了面前。
「還想上來,給我下去!」
伊醫那一拳沒用什麼神通,只是催動了葫蘆金剛法身之後,純粹以體魄之力砸下來的。
「砰!」
土行孫被這一拳兜頭砸回水坑裡,整個人沉進幽藍的水中,嗆了一口那帶著天河氣息的冷水。
他掙扎著探出腦袋,水珠從他臉上滑下來,貼在額前的頭髮濕漉漉地糊了半張臉。
他張嘴想說什麼,又嗆了一口水,連話都說不出來。
伊醫站在岸邊,低頭看著他,語氣平淡:「在裡面好好洗洗,清醒一下。你口中那些污穢,洗掉了再出來。」
土行孫一張臉漲得通紅,在水裡撲騰了兩下,想要再爬出來,可那水坑邊緣冷得站不住腳,他每一次剛撐起半個身子便滑回水中。
外界。
那片光影流轉的天地之外,瑤池邊的席位上安靜了好一陣。
懼留孫臉上的笑意已經徹底消失了。
他坐在原處,目光落在光影天地中那片水坑上,看見自己的弟子泡在冷水裡撲騰的樣子,嘴角的肌肉繃得很緊。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伊醫方才那些動作乾淨利落,從踏地逼出土行孫到吐水成坑再到一拳砸落,每一步都銜接得嚴絲合縫,像是計算好了一般。
他即便想開口幫弟子辯解幾句,也不知道該從何處說起,畢竟輸了就是輸了,而且輸得毫無爭議。
廣成子放下手中的玉杯,目光往那片光影天地中落了一瞬,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他沒有看懼留孫,只是低聲說了句什麼,聲音太輕,旁邊的人沒有聽清。
截教那邊倒是熱鬧起來。
那面膛赤紅的漢子率先拍了一下案面,嗓門大得像銅鑼:「好傢夥!不是說他是醫仙嗎?
法天象地都出來了!」
他旁邊一個瘦高個接話,語氣裡帶著幸災樂禍的意味:「這土行孫不是闡教三代弟子裡頭挺有名氣的一個嗎?
怎麼一個照面就被按進水裡了?」
「有名氣歸有名氣,架不住人家力氣大啊。
你沒見他那根棍子被人家一把奪了?」
「震山撼地那一下更是妙。他遁地遁得好好的,被人家一腳踏出來,換我我也懵。」
呂岳坐在自己的席位上,端著酒杯,從方才那句「我倒是想收這個弟子」說完之後,他便一直沒再開口。
可此刻他看著光影天地里伊醫站在水坑邊,低頭看著土行孫在水裡撲騰的樣子。
嘴角還是不由自主地勾了一下,他低頭抿了一口酒,把那股笑意壓了下去。
昊天端坐於玉台中央,目光也落在那片光影天地之上,他看著伊醫站在岸邊從容的樣子,面上那點笑意實實在在。
他偏頭看了瑤池一眼。
瑤池也正偏頭看他,兩人目光相觸。
瑤池微微頷首,什麼也沒說,但那神色里的滿意誰都看得明白。
太乙真人從方才被廣成子按住之後就一直沒有再開口。
此刻他看著光影天地中土行孫狼狽的樣子,面色沉了沉,終究也沒有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