瑤池上方的紅鸞星漸漸隱去，那層淡紅色的光暈也隨之消散。
截教弟子走得乾脆利落，倒是呂岳走在人群末尾，經過伊醫席前時腳步未停，只是偏頭看了他一眼。
目光充滿讚賞，他也的確沒想到當初那在商都行醫的小仙，短短時間能走到這種地步。
開口道：「若是有空，可去九龍島尋我論道。」
「呂師慢走。」
伊醫朝他微微頷首，呂岳聽到伊醫的稱呼，微笑頷首，便收回目光，跟著同門一道出了瑤池入口。
西方教那十多位也陸續起身，為首那披袈裟的僧人走在最前面，經過伊醫附近時停了一步。
他偏過頭來，也微笑道：「仙醫鬥戰好神通，而且姻緣之道也歸因果，若是仙醫有惑，或可前來西方請教，吾師最擅此道。」
「不知前輩名號。」
「藥師。」
伊醫拱手道：「原來是聖人高徒！」
藥師琉璃佛，不對，現在還沒有佛教，只是西方教，這藥師是雙聖弟子，也就是西方教親傳。
玄都大法師獨自一人走在最後，身披八卦道袍，步伐不緊不慢。
他在經過伊醫席前時腳步微微一頓，偏頭朝他頷首。
伊醫連忙起身回禮。
玄都便收回目光，轉身朝入口走去，步子平穩從容，從頭到尾沒說一句話，但那個頷首的動作已經足夠讓旁邊幾人側目。
人教向來低調，玄都大法師更是極少在公開場合與人多作交集，今日能對一個新晉金仙點一下頭，這本身就有些意外。
如今這諸教弟子也算是對伊醫有了一部分的印象了，畢竟能戰勝闡教三代弟子，而且鬥戰厲害。
以及自身還是是走鬥戰的，更別說還成了天帝之婿，其締結姻緣居然還有聖人見證。
就足以見到其特殊了。
眾仙陸續散去，瑤池邊的席位漸漸空了大半。
昊天從玉台上走下來，行至月老面前，朝那瘦小的老人拱手欠身，語氣鄭重而不顯拘謹：「今日有勞師姐了。」
他說這話時目光平視，態度恭敬，沒有半分天庭之主俯視旁人的架子。
很明顯，昊天也是知道月老的底細。
不過想來也是，昊天布局那麼久，都要龍吉成為這位的門下，你說不知道就有假了
月老擺了擺手，面上的笑意未減：「因緣而至，哪有麻煩之說。」
「她要修姻緣之道，總得有一樁自己的緣法才能入門。今日這紅繩系上去，根基便算是打穩了。」
他說完轉向龍吉，目光溫和了幾分：「往後多來月宮修行，莫要沉陷男女之情。」
這話說得直接，語氣卻不嚴厲，更像師長對晚輩的叮囑。
龍吉的臉頰微微泛紅，低下頭應了一聲：「弟子記下了。」
月老又看向伊醫，沉吟了一息，說出來的話卻比方才隨性了許多：「你……你喜歡咋樣就咋樣。
有什麼疑問來月宮就行。」
說完便收回了目光，隨手將那根紅繩收進袖中，朝昊天點了點頭，轉身沿著宮廊緩步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雲氣之中。
昊天目送月老走遠，才轉回身看向伊醫和龍吉，語氣恢復了平日裡的平淡。
「之後你便搬去龍吉仙境內住。」
這話說得簡單，顯然在他心裡這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成婚之後同住，天庭的仙官也都是這般，沒什麼好說的。
伊醫站在原地，聽了這話沒有立刻點頭，安靜了一息才開口道：「父帝，我還是在上生星宮比較好。」
昊天看了他一眼，沒有打斷。
伊醫繼續往下說：「住在那兒方便醫治，若是有急病的仙官或是天兵天將臨時找過來，不至於撲空。
搬去龍吉仙境雖然不遠，但來回總有耽擱。
況且我那些醫書器物都擺在天機宮偏殿裡，若要搬動也是一樁麻煩。」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實，沒有推脫的意思，也沒有刻意強調什麼。
昊天聽完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你們商議好就行。」
伊醫應了一聲是，便不再多說。
昊天又看了他們一眼，朝瑤池的方向偏了偏頭：「離去吧，吾與你母后有點事情商議。」
伊醫和龍吉便朝昊天行了一禮，退了幾步，轉身往瑤池出口方向走去。
走到出口處時，伊醫腳下頓了一下。他轉過頭來，看向還站在原地的昊天，斟酌了一息才開口：「父帝。」
昊天抬眼看他。
伊醫說：「闡截二教弟子狂傲，不過是依靠聖人。
但動作卻不宜過激，事緩則圓，若是過激而立威，反倒會弄巧成拙。」
昊天站在原地，聽了這番話安靜了片刻。
他看著伊醫，目光裡帶著一絲審視，可那審視沒有惡意，更像是認真掂量這句話的分量。
幾息之後他才開口，語氣比方才鄭重了幾分：「此言良矣。」
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朝伊醫點了點頭，示意他自去。
伊醫便不再多留，轉身邁出了瑤池入口。龍吉走在他身側，兩人並肩沿著宮廊往外走。
走出好一段距離之後，龍吉才偏頭看他，低聲說了一句：「你方才那話是特意說給父帝聽的？」
伊醫點了點頭：「我只是覺得那些聖人弟子雖然不敬，但天庭如今根基未穩，硬碰硬未必划算，不如慢慢來。」
她走了幾步才開口，語氣比方才輕快了一些：「你倒是什麼都替他想好了。」
伊醫笑了笑：「我也是天庭的人，替他想就是替我自己想。」
……
回到凌霄後殿，殿門合攏的瞬間，昊天積蓄了一整日的怒火再也壓不住了。
他猛地一拂袖，案上那尊玉杯被掃落在地，碎成幾瓣。
「欺人太甚。」
他低喝出聲，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一個三代弟子，就敢在天庭地界上大放厥詞，還公然挑戰朕的佳婿。
若是朕當場壓下去，反倒顯得朕以大欺小。若是不壓，他們便愈發猖狂。」
他說著來回踱了兩步，袍角翻動，帶起一陣風聲。
那身天帝的威儀此刻已散了大半，露出的是壓了許久的憋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