瑤池坐在一旁的玉榻上。
她伸手理了理膝頭的衣料，等他踱到第三趟時才開口：「幸虧伊醫爭氣。
他若輸了，今日闡教那些人怕是要當場笑出聲來。」
昊天腳步一頓，轉過頭來看她。
「朕是沒想到。」
他說，語氣里的怒氣稍稍平了一些，可那股憋屈還在。
「朕知道聖人門下狂傲，可沒料到狂傲到這個地步。當著朕的面說走就走，連句客套都不留。」
他說著又走回案前，一隻手撐著案面，冷聲道：「仗著自己是聖人弟子就目中無人，真以為他們自己便是聖人了不成？
今日被伊醫挽回些許顏面，可那又如何？
他們轉頭便走，分明是連這點顏面都不放在眼裡。」
瑤池安靜地聽他說完，才開口：「陛下打算如何？」
昊天猛地直起身來，聲音沉得像壓著什麼：「朕要去找老師。
這天地之主，朕若再這般當下去，怕是連個天兵都指揮不動了。」
他說完這話，往殿門方向邁了一步，步伐急促。
「陛下且慢。」
瑤池的聲音從身後追上來，不重，卻讓他腳步頓住了。
昊天回過頭來看她，面色還帶著未散盡的怒氣。
瑤池從玉榻上站起身來，走到他面前，抬手將他袖口那道揉皺的褶痕撫平，動作緩慢而穩當。
「伊醫說的那些話，你方才在殿外親口說『此言良矣』，怎麼轉頭就忘了？」
昊天眉頭擰了一下。
瑤池沒等他開口，繼續往下說：「他說行事不能過激。
你若是今日便去紫霄宮尋老師，固然能出一時之氣，可老師會怎麼看？
你我執掌天庭不過這些歲月，遇到些許波折便要請老師出面，日後老師還能放心將這三界交給你嗎？」
昊天站在原地，聽了這話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方才那股衝動在瑤池的話語間一點一點消退下去，緩了緩自己道：「那你說，該怎麼辦？」
瑤池收回手，轉身走回玉榻旁坐下，語氣比方才平穩了一些：「先立天威。
天庭如今的根基太薄，各部仙官多是從各方招攬而來，其中不少都與聖人道統有牽連。
真到了要緊關頭，他們聽誰的還不一定。」
昊天聽著，開口道「可你也見到了。
舉辦這麼多次瑤池盛會，願意真心入天庭效力的，數來數去就那麼些人。
今日倒是多了幾個，可比起闡截二教的人手，還是差得太遠。」
昊天在她對面坐下，揉了揉眉心：「那你說，從何處入手？」
瑤池說了一個詞：「人族。」
……
天機宮中，伊醫坐在案前，龍吉靠在旁邊的矮榻上，手裡捏著一枚剛從蟠桃園摘來的青果，也不吃，就在指尖轉來轉去。
龍吉說：「闡教那些人走得實在太沒規矩，父帝怕是氣得不輕。」
伊醫抬眼看了她一下，沒有接話。他知道龍吉這話裡帶著試探，想看看他對今日之事到底怎麼想。
龍吉見他不說話，又問：「你覺得父帝會怎麼做？」
伊醫這才放下手中的玉簡，說：「父帝心中怕是已經起了去尋道祖的念頭。」
龍吉手裡的青果停了一下，她看著伊醫，像是在等他解釋。
伊醫說：「闡教那些人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說走就走，半點面子都不給。
父帝雖然沒當場發作，可心裡那口氣肯定咽不下去。
他如今能想到的，大約就是去紫霄宮請道祖做主。」
龍吉說：「那你覺得這樣不好？」
伊醫搖了搖頭，說：「不是不好，是太急。」
他頓了頓，繼續說：「三教弟子如今不服天庭，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就算道祖出面壓他們一回，他們心裡頭還是不服。
治大國如烹小鮮，火候不到就掀鍋蓋，反倒把菜弄糊了。」
龍吉聽完，低頭想了想，沒再追問。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腳步聲。太白金星站在門口，拂塵搭在臂彎里，朝伊醫笑著拱了拱手：「上生星君，陛下有請。」
伊醫站起身來，心裡頭已經明白了七八分。昊天這是想找他商議今日之事。
他朝太白點了點頭，說了句「勞煩星君帶路」，便跟了出去。
龍吉沒有跟上去，只是坐在原地，看著伊醫的背影消失在殿門之外。
凌霄後殿裡，昊天正站在案前，雙手撐在案面上，眉頭緊鎖。
瑤池坐在一旁的玉榻上，手裡捧著一杯茶，慢慢喝著，神情平靜。
伊醫進殿，拱手行禮：「父帝，母后。」
昊天直起身來，看向他，語氣開門見山：「朕想聽你說說，今日之事你怎麼看。」
伊醫並沒有急著回答，而是先抬眼看了瑤池一眼。
瑤池朝他微微頷首，像是已經知道了什麼。
伊醫這才開口：「父帝心中是不是已經有了去尋道祖的打算？」
昊天沒有否認，只是沉默了一瞬，說：「朕確實想過。
三教弟子如此不敬，若再這般下去，天庭威嚴何在？」
伊醫說：「父帝若去尋道祖，道祖確實會出面。可那之後呢？
那些聖人弟子明面上不敢再放肆，心裡頭卻只會更加不服。
他們服的從來都是道祖，不是天庭。」
昊天眉頭微皺，但伊醫繼續說了下去：「天庭如今根基未穩，各部仙官從四方招攬而來，其中不少與三教有牽連。
若現在和那些聖人弟子硬碰硬，便是以短擊長，反倒把自己擺在不利的位置上。」
瑤池這時候開了口，語氣平穩：「伊醫說得在理。陛下，事緩則圓。」
昊天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那依你說，該如何？」
伊醫說：「先立根基。天庭如今最缺的不是道祖撐腰，而是能真正聽命於天庭的人手。
與其去和那些聖人弟子爭短長，不如先把能收攏的人心收攏過來。」
他頓了頓，又說：「人族就是最好的盟約物件。」
瑤池和昊天對視一眼，果然。
但下一刻，伊醫繼續道：「不僅僅人族，還有龍族，鳳族。」
「乃至，西方教。」
「西方教？」
昊天這次的確是驚了，因為在四教當中，人教就玄都一子，所以很容易被忽略。
往往說聖人弟子，多是闡截西方三教。
而在洪荒，闡截二教才是最主流的，西方教因為只是道祖的外門，更是旁門八百。
在闡截二教看來，不過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