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鸞原本飛得平穩，聽見這話雙翼微微顫了一下，隨即偏過頭來，口吐人言。
那聲音清脆，帶著幾分緊張：「仙醫是看出什麼來了嗎？」
「我倒是沒覺得有什麼不舒服。
可若是仙醫能看出什麼端倪，還請一定施以援手。」
伊醫見她緊張，便笑了笑，語氣放得更緩了些：「不必這麼緊張。
只是覺得你體內仙力運轉似乎比尋常同道慢了一些，像是被人刻意壓住了速度。
而且你的神魂深處，隱約有些混沌之感，連周身的法則流轉也不夠順暢。」
他抬眼看了看青鸞的鳥首：「我以為是你修行出了什麼岔子。」
青鸞聽完這番話，卻明顯鬆了口氣。
她雙翼依舊平穩地扇動著，語氣卻比方才輕鬆了不少：「原來是這個。
仙醫有所不知，這並非修行出錯，而是業力加身所致。」
伊醫眉頭微微一動。
青鸞繼續解釋道：「當年龍鳳大劫，幾族爭鋒，殺伐太重。
天道降下業力，凡參與者無一倖免。
我們這些後裔雖然不曾親歷那場劫數，可血脈之中仍帶著先祖留下的業力烙印。
這業力不會讓人生病，卻會讓修行變得艱難重重。
仙力運轉太快便容易走火入魔，感悟法則也比旁人慢上許多。」
她說到這裡，語氣帶上了幾分無奈：「不止是我，龍鳳麒麟三族都有這個毛病。
便是巫族妖族那些大劫餘脈，也大多逃不過業力纏身的命數。
這是天地所記的帳，旁人幫不上忙。」
伊醫聽完，安靜了片刻。
他想起方才以隔垣洞見和復常法則探入青鸞體內時感應到的那層灰濛濛的霧氣。
此刻想來，那應當就是業力的具象化顯現了。
他又想起自己識海中那一層淡金色的功德。
那是他在凡間行醫十五年、著書立說傳醫道於人間、又上天庭救了許多天兵天將，才緩慢積累下來的。
那些功德他從未動用過，金匱的反饋已經足夠他修行所用，便一直擱在識海深處，幾乎都快忘了。
他看向青鸞，語氣裡帶著試探：「方便讓我再探一次嗎？方才只是粗略看了看，沒往深處走。」
青鸞幾乎沒有猶豫：「仙醫隨意探查便是。」
伊醫伸出手，搭在青鸞脊背的一處羽根之上，復常法則順著指尖探入。
這一次他比方才仔細得多，法則如同溪流一般順著青鸞的經脈緩緩推進，一寸一寸地掃過那些仙力運轉的節點。
那層灰濛濛的霧氣果然遍布青鸞全身，纏繞在經脈壁上，附著在元神表面，甚至滲透進了法則紋理的縫隙之中。
伊醫收回手，沉吟了片刻。
他說：「業力確實如你所說，這不是病，是天地所記的帳。」
青鸞點了點頭：「正是如此。我與公主說過，也去尋過幾位丹師幫忙看過，都說無法可想。
業力只能靠功德消解，別無他法。」
伊醫聽到「功德「兩個字，下意識摸了摸下巴。
他想起神農當初傳他四靈醫仙法時說的那些話，說醫道本質上便是復常之道，把人從偏離正軌的狀態拉回原位。
那業力算不算一種「失常」？
天地將因果記在生靈身上，讓他們的修行之路變得崎嶇難行，這本身便是一種偏離。
若是能撥正這種偏離，業力自然就會消退。
他想到此處，忽然覺得功德未必不能當作一味藥來用。
只是功德與仙力不同，仙力是自身修來的力量，可以隨意調動。
功德卻是天地所賜，旁人無法干涉。
但他又想起呂岳當初說過的話。
不同的修行者對同一種事物有不同的感悟，水可以是毒也可以是藥，區別在於看待它的角度。
那功德也是一樣。
它可以是天地對善行的獎賞，也可以是一劑藥。
只要他能找到將功德化入復常法則的方法，業力便不是無解之症。
伊醫在心底試著調動識海中那一層淡金色的功德。
那些功德原本安靜地沉在識海深處，他心念一動，便有一絲極細的金色光芒被抽離出來。
那光芒在復常法則的引導下緩緩流轉，與他的仙力融合在一處。
他原以為功德與仙力會互相排斥，畢竟二者性質不同，可出乎他意料的是。
那些功德竟像是遇水即融的鹽粒一般，自然而然地化進了復常法則的紋理之中。
沒有牴觸，沒有凝滯。
整個過程順暢得像是本該如此。
伊醫心裡頭轉過一個念頭，他想起自己在凡間行醫的那些年，每一張方子、每一次診脈，都是在幫病人回到正軌。
那些行為本身便是在順應天地的秩序，功德從天而降，本質上便是天地對復常之舉的認可。
既然如此，功德與復常法則本就是同源的。
伊醫不再猶豫，將那縷融合了功德的復常法則順著掌心渡入青鸞體內。
法則觸及業力的一瞬間，那股灰濛濛的霧氣像是被陽光照到的薄霜一般，無聲無息地消散了一小片。
青鸞的鳥瞳驟然睜大了。
她忍不住驚撥出聲：「怎麼回事？我分明感覺到業力減少了一絲！可這怎麼可能？」
她偏過頭來看向伊醫，鳥瞳里滿是難以置信：「功德落下來的時候我會有感應，可我方才什麼都沒有感覺到。
仙醫你做了什麼？」
伊醫收回手，語氣如常：「因為不是天地賜給你的，是我渡給你的。」
青鸞愣住了。
旁邊一直安靜坐著的龍吉也愣住了。
龍吉原本只是安靜坐在旁邊，聽伊醫和青鸞一問一答，權當是替她的坐騎診一次脈，並無什麼特別之處。
可剛才那句「是我渡給你的「落進耳朵里，她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好一會兒沒緩過神來。
她猛地轉過頭來看向伊醫，聲音裡帶著一種世界觀碎裂之後的茫然：「功德是能轉移的嗎？」
伊醫也轉過頭來看她，語氣坦然：「我不知道別人能不能，但方才我試了一下，確實可以。
業力既然是病，功德便可以為藥。而且都是用復常法則來用，沒有什麼區別。」
「原來是這樣。」龍吉先是下意識點了點頭，但連忙搖頭道：「啊？不對不對！不是這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