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羲領著幾人穿過雲層,落到一座大殿前的平台上。
殿門上懸著一塊匾額,書著「天皇宮」三個字,筆畫古樸厚重。
殿內寬敞,幾盞長明燈懸在四角,光線柔和卻不昏暗,正中擺著幾張寬大的石案和蒲團。
伏羲在最上首的石案後坐下,其餘七人也各自歸位。
他們的目光都落在伊醫身上。
伊醫站在原地,被八道視線盯著,那目光裡帶著審視、探究、疑惑,甚至還有一點好奇。
三位人皇,五位帝皇,在人族疆域,果位加身,不是准聖就是大羅。
他一個金仙站在中間,像是被幾座山圍著。
龍吉站在他身前半步的位置。她看不出三皇五帝的深淺,但能感覺到那股無形的壓力。
她下意識往前邁了半步,半側過身,將自己的後背留給伊醫,面朝三皇五帝,目光帶著警惕:「諸位前輩,我夫君若有冒犯之處,還請明言。」
伏羲看了她一眼,面上沒什麼表情。
顓頊倒是笑了一聲,那笑意不算冷,卻也不算熱:「龍吉公主,你在擔心什麼?」
神農終於開口。
他坐在自己的石案後面,面上帶著溫和的笑意:「公主不必驚慌。
伊醫是我人族的後輩,我們這些老傢伙不至於對一個晚輩出手。
只是方才那異象牽涉到人族至寶,想了解清楚而已。」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他想說便說,不想說也可以不說。沒有人會逼迫他。」
龍吉聽了這話,身體才稍稍鬆了幾分。
伊醫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頭,將她往自己身邊帶了半步,然後朝殿中八位人皇拱手行禮:「晚輩伊醫,見過諸位人皇。」
他站直身子,把方才在火雲洞口經歷的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從崆峒印虛影出現,到那股資訊洪流湧入識海,再到看見的那些畫面,沒有刻意隱瞞什麼,也沒有添油加醋。
伏羲聽完,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神農沉默片刻,手指在石案邊緣輕輕叩了兩下,像是在把前後的事情串起來。
他說:「伊醫方才說的那些,與其說是崆峒印在選他,不如說是人道在借崆峒印這個媒介與他溝通。
那他感悟的復常法則,或許就是人道選中他的關鍵。」
軒轅雙手交疊擱在案上,他看著伊醫:「那他現在算是第九位人皇了?」
伏羲搖了搖頭:「不是。
人皇是對人族而言,人道選中的未必是人族的皇,而是人道的執柄者。」
「或許,伊醫被選中,是要讓他替人道去推動大劫。」
殿中安靜了一瞬。
龍吉先愣住了。
她下意識轉頭看向伊醫,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茫然:「推動大劫?他才金仙,能做得了什麼?」
她這話說得急,連敬語都忘了用。
伊醫這時候卻開了口:「吾乃醫者,而非皇者。
吾所行道路,也非當初龍鳳麒麟三族爭霸、巫妖二族那般征伐殺伐的路子。
人道如果真的選吾去推動大劫,恐怕是選錯了人。」
伏羲聽了他這番話,沒有立刻接話。
顓頊倒是笑了一聲:「你這話說得輕巧。
崆峒印虛影在你頭頂現了形,人道的資訊灌進你識海里,你說你不是被選中的那個?」
伊醫搖了搖頭:「所以人道就算選我,也不是讓我去推動大劫。」
伏羲沉吟了片刻道:「那你覺得,你是被選中做什麼的?」
伊醫沒有急著回答。
他站在那裡,安靜了幾息,在心裡把方才看到的那幾幅畫面重新過了一遍,才開口說:「晚輩想知道一件事。
大劫到底因何而起?」
伏羲微微挑了一下眉頭。
他看了伊醫一眼,像是在掂量這個問題值不值得認真回答。
殿中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伏羲開了口,聲音比方才沉了幾分:「老夫前世也想過這個問題。
當初深入劫中沒有餘裕細想,但後來坐在這火雲洞裡,空閒時便常常琢磨。」
伏羲前世乃是女媧之胞兄,當年也是妖庭之皇,只是後來隕落,而後轉世成為人族天皇。
他頓了頓,語氣像是在回憶一件很久遠的事:「大劫應該是天地清理生靈的一種方式。」
「天地為何要清理生靈?」
伏羲說:「在天地看來,過多強悍的生靈,或許就是失常的表現。
天道綱常而有序,人道多變而無序,天人既是相生也是相剋。
一方強過頭了,另一方就要失衡。失衡到一定程度,天地就要清理。」
他說完,殿中安靜了幾息。
伊醫聽完開口說:「晚輩有一問。」
伏羲示意他說下去。
「天地為何要用大劫來清理?」
他接著說:「晚輩方才在火雲洞口看見的那些畫面。
凶獸之劫,龍鳳爭霸,巫妖大戰,每一次大劫過後,天地都要被削去一層。
混沌靈氣變成先天靈氣,先天靈氣又變成後天靈氣。
靈根靈脈大片枯萎,洞天福地淪為尋常山野。」
「大劫一次,天地便衰弱一分。
就像一個人得了病,每次發作就切掉一塊血肉,看似暫時止住了,可次數多了,整個身體都在萎縮。
等到切無可切的時候,天地又該怎麼辦?」
殿中安靜了下來。
顓頊沒有說話。
帝嚳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就連軒轅都沉默了下來,目光落在伊醫身上,那目光里少了幾分審視,多了幾分認真。
神農長長地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說:「你這個想法,倒是我頭一回聽人提起。」
伊醫說:「晚輩走的是醫道,看問題的角度本來就和旁人不一樣。
晚輩不覺得大劫是必然的。
大劫只是天地的應急手段,就像凡人口中的猛藥。
猛藥用一次能救命,用多了反而傷身。」
伊醫繼續道:「這就導致了,如今的洪荒之中,強者越來越少,甚至連先天神聖都無法誕生。」
「天地看似穩固,但不過是枯澤而漁。」
「若照此下去,怕是到了最後,連仙人都會成為傳說中的存在。」
三皇五帝同時皺眉。
伏羲道:「怎麼可能?」
伊醫反問道:「怎麼不可能。」
「不以洪荒萬靈來說,就以人族為例。」
「相比於當初的人族,如今人族的新生兒,早已不似以往。」
神農道:「那是因為人族血脈內靈性在不斷喪失,跟腳退化,也是正常。」
伊醫卻道:「如果天地還於當初諸多大能並起的時候,靈機怎麼可能會喪失?」
「這還只是人族。」
伏羲微微頷首,他沉默了片刻才開口:「你知道的倒是不少。」
「不過你這樣說,倒確實在理。」
他抬眼看向殿中其餘人,目光在神農和軒轅之間轉了一圈。
「每一次大劫之後,天地看似穩固,但只不過是生靈越發孱弱。」
「當初當真是太乙不如狗,大羅滿地走。」
「為何如今天庭如此不被人看重,無他,前者過於強。」
「要知道當初的妖庭,那是太乙為兵,大羅為將,准聖為帥。」
他畢竟是當初的親歷者。
這番話從他口中說出來,比任何旁人的轉述都更有分量。
殿中的氣氛隨著他的話沉了下來。
神農沉默良久,目光落在伊醫身上,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審慎。
「難道人道選中了你,或者說你感悟的那條大道……」
「是要你復歸當初天地初開的盛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