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農這句話問出來的時候，龍吉只覺得腦子裡嗡了一聲。
她站在伊醫身旁，原本還維持著那副從容的姿態，可此刻手指已經握緊了袖口。
方才伏羲說伊醫被選去推動大劫的時候，她雖然驚訝，但還不至於慌亂。
推動大劫這種事聽起來兇險，可至少風光。
那些被捲入大劫中心的人物，無論最後下場如何，在劫數當中都是攪動風雲的角色。
凶獸之劫的龍鳳麒麟，巫妖大戰的帝俊太一，哪一個不是當時天地間最耀眼的存在。
可現在神農說的是消弭大劫。
這兩個字的分量比推動大劫重了何止一倍。
推動大劫是順勢而為，天地要清理生靈，你只要順著那股大勢往前走就行了。
可消弭大劫是要逆著天地的意志去做事，是要在天地打算清理生靈的時候伸手攔住它。
這難度就不是一個層次上的！
她忍不住開口：「就不能不做嗎？」
殿中安靜了一瞬。
神農看了她一眼，嘆了口氣：「如果人道真的選中了伊醫，那不是他願不願意的問題。
人道有靈，它會引導被選中的人走上那條路。
就像當年人族氣運選擇了我們，到了該成道的時候自然就明白了，不是你想躲就能躲開的。」
龍吉聽了這話，握著袖口的手指又緊了幾分。她轉頭看向伊醫，聲音裡帶著幾分急切：「可他現在在天庭。
我父帝是天帝，天庭的根基雖然還不算穩固，但護住一個金仙總不至於做不到。
更何況還有人族，你是地皇的弟子，三皇五帝難道會眼睜睜看著他被卷進去？」
這話說出口的時候，龍吉自己也覺得分量不太夠。
她心裡清楚，若真是人道選中了伊醫，天庭和人族的面子未必能擋得住那種力量。
可她實在想不出別的辦法了，只能把能擺出來的靠山都擺出來。
軒轅忍不住搖了搖頭：「福禍相依。人道選中一個人，從來不是無緣無故的。
伊醫能從一介凡人修行到金仙，用了不到五十年。
你自己想想，尋常修士從凡人到金仙要多久？
他這速度，本身就說明了一些東西。」
龍吉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找不出合適的話來。
軒轅說的是事實。
伊醫的修行速度確實快得不像話，從前她只當是因為有天庭果位和蟠桃的助力。
可此刻回想起來。
那些助力固然有用，可也不至於快到這個地步。
伊醫站在殿中一直沒有開口。
他沉默著，心裡的念頭轉了好幾圈。
方才伏羲那番話像是一把鑰匙，把他腦子裡許多零碎的線索串在了一起。
人道有靈，選中了他，引導他走上了醫道這條路。那金匱呢？
那捲從他記事起便懸浮在識海中的金色典籍，是不是也與人道有關？
如果是，那人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注視他的？
是從他在商都行醫開始，還是從他穿越到洪荒那一刻起就已經安排好了？
他想起金匱的種種妙用。
拓印診金、反哺修為、幫助他感悟法則。
如果沒有金匱，他連凡境的壁壘都未必能突破，更不用說走到今天這個地步。
可金匱從哪裡來，為什麼選擇了他，這些問題他從前沒有細想過，此刻卻不得不想。
神農見伊醫一直不說話，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麼，但沒有追問。
他只是開口，語氣比方才平緩了一些：「不必急著想明白。
這些事急不來，就像當初我們被氣運選中，也不是一兩天就明白自己要做什麼的。
機緣到了，自然就通了。」
伏羲點了點頭：「神農說得對。
當初人族氣運選擇我的時候，我也花了很長時間才明白自己要做什麼。
你如今才金仙，能走到這一步已經是意料之外的事。
至於消弭大劫的路該怎麼走，等你修為再深一些，自然會有所感悟。」
「說不定你已經有了些想法。」
伊醫沉默，其實他清楚知道下一個量劫是什麼，也有解決的思路。
難不成這就是人道選擇他的原因？
伊醫站在殿中，沉默的時間比三皇五帝預料的要長一些。
他不是沒有想法。事實上，從伏羲說出「清理生靈」那四個字開始，他腦子裡那些零碎的念頭就一直在往一塊兒湊。
前世的記憶、金匱的妙用、天庭眼下的處境、西方教的訴求、龍族鳳族的業力糾纏，還有他自己那套復常法則的運用方式。
這些東西像散落的珠子，他隱約覺得有一條線能把這些珠子串起來。
但線的另一頭埋在深處，他還沒完全摸清楚。
伏羲說說不定你已經有了些想法的時候，語氣裡帶著試探，顯然也只是隨口一提，並不指望一個金仙真能說出什麼所以然來。
可伊醫沉默了太久，久到殿中那幾位人皇都察覺出了不對。
神農最先坐直了身子。
他看著伊醫那雙眼睛，那裡面沒有茫然，沒有猶豫，反而像是正在整理什麼已經成形的東西。
神農忍不住開口：「要是有想法的話，你可以說說。」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或許我們能幫你。」
這話說得認真。在座八位人皇各自對視了一眼，沒有人反駁。
如果伊醫當真被人道選中，肩負消弭大劫的使命，那他的成就就不是一個普通金仙能衡量的了。
這樣的人既然是人族後輩，又是神農的弟子，他們沒道理袖手旁觀。
伊醫聽了神農的話，抬起頭來。
他沒有急著開口，而是先把思緒理了一遍，才緩緩說出自己的看法。
「要消弭大劫，先得明白大劫的本質。」
他聲音平穩，語速不快，像是在講一件他已經琢磨了很久的事：「諸位前輩方才說，大劫是天地清理生靈的手段。
既然如此，那讓大劫不發生，辦法無非兩條路。
一條是讓生靈的限度不超過天地的承受能力，另一條是讓天地的承受能力增加。」
他豎起兩根手指：「節流，開源。」
伏羲微微眯起眼睛。他沒有打斷，示意伊醫繼續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