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醫沿著甬道往回走，到了宮殿分岔口時，那太乙鯤鳥已經等在那裡了。
他拿出了女媧道鱗之後，態度明顯溫和了許多。
雖然面上還是一副不太熱絡的樣子，但至少沒有再拿鼻孔看人。
「妖師大人吩咐了，二位便在這邊歇息。」太乙鯤鳥側身引路，雙翼收攏在背後，腳步卻比來時慢了許多。
伊醫點頭跟上，靈珠子在他身後蹦蹦跳跳，四處張望這妖師宮內部的構造。
鳥巢一樣的建築風格確實奇特，通道兩側的牆壁用北冥玄冰排列而成，縫隙間嵌著發光的礦石，照得路面明亮卻不刺眼。
走出一段路之後，那太乙鯤鳥忽然放慢了腳步，猶豫了幾次，終於轉過頭來，聲音壓得低了幾分：「那個……仙醫，你方才在外面說的那話，是真是假？」
他問這話時語氣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小心，那副倨傲的姿態已經收得乾乾淨淨。
伊醫看了他一眼，沒有答話，只是嘴角微微彎了一下，腳步沒停。
太乙鯤鳥等了片刻不見回答，又不好追問，只好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悶頭繼續帶路。
又走了一陣，來到一座鳥巢狀的偏殿前。那偏殿比入口處的巢穴小了不少，但內部倒也算整潔，巢壁上開著幾扇透氣的視窗，能望見外面墨黑色的海面。
太乙鯤鳥在門口停住腳步，轉身朝伊醫拱了拱手：「仙醫便在此處歇息，有什麼需要只管傳喚外面的妖衛。」
他說完又看了伊醫一眼，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再問什麼，轉身便走了。
靈珠子等那太乙鯤鳥走遠了，才湊到伊醫身旁，仰著臉道：「仙醫仙醫，他方才問你話你怎麼不答？他身上到底有沒有病？」
伊醫在巢殿中央的一塊石台上盤膝坐下，隨口道：「有。我身為醫者，自然不會開玩笑。」
靈珠子眼睛一亮：「什麼病？」
伊醫道：「陰寒入體，再加上陳年舊傷，五行之中水元失衡，已經開始損壞他的太乙道基了。若不是他自己修為深厚撐著，早就該出大問題。」
靈珠子眨了眨眼睛，道：「那他怎麼自己不知道？」
伊醫笑了笑：「多數仙人都不知道。病在身上久了，便以為那是常態。
他不覺得難受，是因為他已經習慣了那種難受。
習慣成自然，自然成常態，他便以為自己的身體本該如此。」
靈珠子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追問了一句：「那仙醫你怎麼不給他治？」
伊醫道：「急什麼。
他若誠心求醫，自然會再開口。
他若不來，那便是他的緣法不到。
醫者不能追著病人跑，那是藥販子做的事。」
靈珠子聽了，沒再多問，自顧自地爬到巢殿另一側的軟墊上躺了下來，沒過多久便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伊醫坐在石台上，沒有急著修煉，而是閉目內觀，心神沉入識海。
金匱懸浮在識海中央，周圍的光點密密麻麻，都是從這些年診治過的病人身上拓印來的診金。
而此刻，一個格外耀眼的光點正懸浮在所有光點之上，散發著赤金色的光芒，如同一輪微縮的太陽。
伊醫先前在冰室中給陸壓診治過之後便感覺到了這個光點的存在，只是當時忙著與鯤鵬和陸壓周旋，沒有餘裕細看。
如今安靜下來，他心神探去，那道資訊便湧入意識。
大日金烏。
伊醫眉頭微微一動。
這跟腳比他預想的要深得多。
金烏血脈的烙印完整而清晰，從先天孕育的根性到後天修行的關竅，全部記錄在其中，像是一卷完整的修行圖譜。
他沒有急著將這東西融入自身。
之前從湯身上拓印來的人皇天命，從龍吉身上拓印來的紅鸞星命，都涉及到洪荒層面的因果和氣運流轉，一旦融合便會引動天地感應。
若是他在北冥之地忽然顯化出金烏的根性，怕是要惹出許多不必要的麻煩。
伊醫將那個光點暫且擱在一旁，沒有動它。
他睜開眼，望著窗外墨色的海面出了會兒神。
兩日後的清晨，伊醫正在巢殿中以復常法則梳理自身經脈，殿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那太乙鯤鳥快步走進來，朝伊醫拱了拱手：「仙醫，陸壓太子請仙醫往妖師殿一敘。」
伊醫站起身來，靈珠子也從軟墊上翻了個身跳下來，精神抖擻地跟在伊醫身後。
兩人跟著太乙鯤鳥穿過幾道甬道，來到妖師殿門前。
殿門敞開著，鯤鵬依然坐在那座高台上，面色如常，陸壓則站在殿中，比兩日前精神了許多。
陸壓見伊醫進來，往前迎了兩步，開門見山道：「仙醫，我選第二個法子。」
伊醫點了點頭，沒有追問，只道：「月桂葉的事，道友可有打算了？」
陸壓沉默了一瞬，道：「我想請仙醫出面，向龍吉公主討要一些月桂葉。
仙醫與公主的關係，我也有所耳聞。此事若由我來辦，怕是連太陰星都靠近不了。」
伊醫聽完，沒有立刻答話。他看了看陸壓，又看了看高台上安坐的鯤鵬，道：「月桂葉是藥引，我確實可以開口。但道友要用什麼東西來換？」
陸壓顯然早有準備，當即道：「我有扶桑葉。
當年父帝的扶桑神樹，我手裡還留了幾片。
以此換月桂葉，如何？」
伊醫聽了，倒是認真想了想。扶桑神樹，金烏一族的根基，當初帝俊和太一便是從扶桑樹上孕育而生。
那樹上的葉子若論品級，確實不比月桂葉差。但他沉默了一瞬，還是搖了搖頭。
「扶桑葉確實貴重，但我並非修火道，我妻子龍吉公主也不是修火道的。這東西拿在手裡，我也用不上。」
陸壓被這話堵得語塞，張了張嘴想再說什麼，又覺得確實沒什麼能接的。
伊醫說的在理，扶桑葉對火行修士來說是無價之寶，可對不修火道的人，拿在手裡也只是擱著。
殿中安靜了幾息。
高台上一直沒開口的鯤鵬忽然出了聲：「吾有一卷《白澤精怪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