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醫將周身仙力一收，陰陽五行遁同時催動，身形便徑直沒入了腳下那道暗紅色的地縫之中。
地脈深處比他預想的還要幽深。
越往下走，四周的岩層就越發古怪。
原本灰褐色的岩石漸漸變成了暗紅色，像是被什麼液體浸泡過無數年，質地也變得鬆軟黏膩，腳踩上去如同踏進半乾的淤泥。
五行遁法在此處已經有些吃力了。
土行之力雖然還能運轉，但那些暗紅色的混沌凶煞無孔不入，像是活物一樣往遁光里滲。
若不是陰陽大遁在關鍵時刻將他拉入虛實之間的夾縫中，單憑五行遁早就被煞氣吞沒了。
伊醫一邊下潛，一邊以復常法則在周身形成一層薄薄的氣罩，將那些試圖侵蝕他的煞氣隔絕在外，同時將滲進來的部分納入納煞罐中。
「這地方的煞氣果然和地表那些不一樣。」
他暗忖，「地表那些是稀釋過無數層的殘餘，而這底下……是原漿。」
他身上的多重根基在此刻顯出了用處。
大日金烏的熾烈之性將煞氣中的陰寒雜質燒灼殆盡，太陰玉蟾的清冷又將煞氣中的暴烈情緒中和了一層。
蒼胡劼寶珠之體在經脈深處亮起蒼青色的光澤，將他體內每一寸仙力都護得嚴嚴實實。
巫族真身更是直接將滲入體表的煞氣當作淬體的燃料吞了下去。
換作任何一個尋常太乙金仙，走到這一步早就該退回去了。
又往下潛了不知多久，陰陽五行遁的運轉已經比之前艱難了許多。
那些混沌凶煞的力量顯然也超出了尋常煞氣的範疇，陰陽大遁雖然能讓他在虛實之間切換，但每切換一次都要消耗數倍於從前的仙力。
伊醫只能放慢速度，一邊潛行一邊以九息服氣神通將周圍稀薄的部分先行化開，騰出一點喘息的空間。
然後他的視野豁然開朗。
地底深處，一條巨大的裂隙橫亘在岩層之間，裂隙寬逾千丈，深不見底。
而裂隙底部，一具龐大的屍骸正橫臥其中。
伊醫在裂隙邊緣停住身形，低頭望去。
那東西比他神識感應到的還要巨大，虎身橫跨了裂隙將近三分之二的寬度，雙翼的骨架子斷了一邊，另一半的骨膜還掛著殘片，在煞氣中輕輕晃動。
虎首低垂，額角那一對彎曲的牛角斷了大半，斷口參差不齊。
最觸目驚心的是它胸口的爪印，從胸骨正中切入，斜著往下撕開，將肋骨、脊椎、後腹的盆骨都犁出一道深深的溝壑。
那爪印邊緣的骨茬翻卷著，像是一頭巨獸被另一頭更蠻橫的巨獸硬生生開了膛。
爪印深處殘留著一絲極淡的赤金色氣息，微弱得近乎消逝，但伊醫的復常法則仍然感應到了其中蘊含的熾烈與霸道。
他正要再靠近一些，好仔細看看那爪印的深度和走向，裂隙底部那具屍骸忽然動了一下。
窮奇低垂的虎首猛然抬了起來，那一對殘破得只剩下空殼的雙眼之中，翻湧著暗紅色的暴虐光芒。
一片混沌的殺意。
「吼——！」
一聲咆哮從那張碎裂的虎口中炸開，整條地底裂隙都在震顫，岩壁上簌簌落下大片碎石，暗紅色的煞氣如同潮水一般從屍骸周身向外翻湧。
伊醫的反應快到了極致。
巫族真身在吼聲及體之前便已激發。
暗沉的圖騰紋路從他手背蔓延至全身，身形拔高數百丈，面容變得粗獷猙獰，周身氣血翻湧，與那股撲面而來的混沌凶煞正面相撞。
兩股煞氣交匯的一瞬間，伊醫只覺得像是被一堵鐵牆迎頭撞了一下。
窮奇的咆哮之中裹挾著殘存的凶獸意志，那股意識碎片像是一頭飢餓的野獸，順著煞氣的通道直撲他的神魂。
他體內的復常法則同時繃緊，在識海之外凝成一層無形的屏障，將那股殘存意識擋在門外。
蒼胡劼寶珠之體緊隨其後，蒼青色的光暈覆蓋全身，將那些已經滲入經脈的煞氣殘餘逐層煉化。
窮奇的虎首又抬了一下，那一雙空殼般的眼眶直直朝著伊醫的方向。
其中翻湧的暗紅色光芒比方才更盛了幾分，像是一頭沉睡了無數年的野獸被驚醒之後，正在嘗試鎖定獵物的位置。
伊醫心中清楚得很，這根本不是什麼窮奇復活。那東西死得透透的。
原因是北方這片地脈，到處都是混沌凶煞的氣息。整個環境就像一口巨大的醃菜缸，把窮奇的屍骸泡得跟剛隕落時差不多。
煞氣不斷地往骨頭裡滲，把那些本該消散乾淨的殘念也一併儲存了下來。
而伊醫身為洪荒生靈，他的氣息在窮奇殘念的感知里，就跟黑夜中的火把一樣刺眼。
凶獸這東西，本身就是混沌魔神殘念與洪荒濁氣結合的產物，天生跟所有洪荒生靈是死敵。
當年龍鳳麒麟三族為什麼要拼了命地剿滅凶獸？
因為不剿滅它們，洪荒就沒法過日子。
伊醫的氣息一出現在裂隙底部，窮奇殘念就跟被點燃了引線的炸藥桶一樣，徹底炸了。
那具虎身猛地一掙，殘破的雙翼骨架轟然展開。
雖然半邊翅膀早就斷了，但那股煞氣凝成的虛影還在，硬是在裂隙兩側的岩壁上刮出了兩道深溝。
碎石裹著暗紅色的煞氣朝伊醫劈頭蓋臉砸過來，要是被正面撞上，就算不死也得脫層皮。
窮奇前爪已經拍了下來，裹著黏稠的煞氣，爪風壓得裂隙底部的岩層直接凹了一塊。
伊醫沒有躲。他左臂橫抬，金剛不壞的金光在肘彎處凝成一面實心的氣盾，右拳裹著渾身氣血的力量直砸向爪心。
轟！
拳爪相交的一瞬間，裂隙底部爆開一圈肉眼可見的氣浪。
伊醫只覺得一股蠻橫到極點的力量順著他的右臂往回灌，像是一根燒紅的鐵釺從掌心捅進了肩胛。
他整個人被砸得往後滑退了十餘丈，腳跟犁開兩道深溝，最後一腳踩碎了一大塊岩面才穩住身形。
右臂上的金剛不壞金光碎了一層，裂紋從肘彎一直延伸到指尖，被復常法則瞬間補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又抬眼看向窮奇，發現那尊巨獸的前爪也被盪開了半尺，爪心的煞氣凝成的暗紅色氣團炸散了大半，像是一盆水潑在燒紅的鐵板上，滋滋冒著煙。
「死了這麼多年還有這力道？」
伊醫甩了甩髮麻的右臂。
「活著的時候怕是一巴掌能把我扇成碎末。」
窮奇殘念沒有給他喘氣的機會，虎首一張，一道暗紅色的煞氣柱直貫而出。
那柱粗如水缸，所過之處岩壁被侵蝕得滋滋作響，表面留下一道焦黑的溝壑，還在不斷冒著細碎的泡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