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醫從地縫中躍出,腳落實地時,暗紅色的岩面還在往外冒著細碎的熱氣。
他身上衣袍還算齊整,但肩頭和肘彎處有幾道被煞氣侵蝕過的焦痕,正被復常法則一層一層地修補回來。
靈珠子已經收了那三頭六臂的真身,又變回白白淨淨的童子模樣,蹲在十幾丈外一塊石頭上,托著腮幫子看他,眨巴了兩下眼睛就蹦下來說:「仙醫你回來了?
方才底下動靜那麼大,我還以為你要跟窮奇打上三天三夜呢。」
龍吉已經從遠處快步走過來,目光在伊醫身上上下掃了兩遍,看見那幾處焦痕時眉頭擰了一瞬,又鬆開了。
她沒多問別的,先伸手探了一下他腕脈,確認氣息平穩才說了一句:「沒事就好。」
伊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轉頭看向鯤翎。
那尊太乙鯤鳥正蹲在稍遠的地方,雙翼收攏,鳥首微垂,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見他轉過來便開口:「仙醫,地下的……?」
伊醫朝他點了點頭:「窮奇的屍骸已經暫時鎮住了,不再往外滲煞氣。
北方這一片我能處理的煞氣節點都已經清過一遍,剩下的核心問題還在根源那裡,等我先把窮奇這具屍骸研究透了,弄清楚凶獸煞氣的運轉規律,再回來處理剩下的。」
他說著頓了頓,「這趟辛苦你了。」
鯤翎聽完這話沉默了一瞬,鳥瞳里的神色變了幾變。
他在北方妖族中向來自視甚高,太乙金仙的修為放在哪裡都算得上號。
這幾個月替伊醫當腳力,起初心裡多少有些膈應。
可方才伊醫從地縫出來時,他身上殘留的神雷氣息和窮奇煞氣對衝過的餘波,讓鯤翎隔著幾十丈都感覺得到。
那底下埋著可是凶獸王窮奇的殘骸。
如今這位人族醫仙下去了,還活著出來了,而且把煞氣的源頭壓住了。
他收攏了一下翅膀,用了一種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鄭重的語氣開口:「仙醫對北方有大功。日後仙醫再來北方,但凡有差遣,萬死不辭。」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這話是我自己的意思,回去後也會如實稟告妖師大人。」
伊醫聽了這話倒是沒有推辭,只是點了點頭。他沒有急著讓他們走,想了想又道:「還有一件事,想請道友轉呈妖師。」
鯤翎偏了偏鳥首等著聽。
伊醫道:「這幾個月我走過北方許多地方,那些煞氣被抽離之後的地脈水脈。
雖然不再往外滲新的濁氣,但如果沒有外力引導,恢復到正常的靈氣運轉需要很長時間。
天庭那邊有專門理水理氣的仙官。
若是能讓他們在北方設一些駐點,協助梳理地脈水脈,恢復的速度會快不少,我也方便從那邊過路。」
他說到這裡看了鯤翎一眼:「當然這是與妖師前輩商量,若是前輩不允便算了。」
鯤翎聽完琢磨了片刻,這幾個月他親眼看著伊醫從北方地脈里抽走了多少煞氣。
整個北方的靈氣清透程度和他出發前已經不在一個層次上。
若天庭的人真能駐進來維持這股勢頭,對他也好對北方也好都是好事。
他點了點鳥首:「我會一字不差地稟告妖師,妖師如何決斷我不敢替他說。」
說完又深深看了伊醫一眼,雙翼展開,騰空而起,裹著一道墨青色的風朝著北冥深處掠去。
片刻便消失在灰濛濛的天際線外。
靈珠子蹲在石頭上望著鯤翎飛走的方向,嘀咕了一句:「這人脾氣倒是比剛開始好多了。」
伊醫沒有接話,轉身朝南方邁步,龍吉跟在他身旁,靈珠子從石頭上跳下來,小跑著追上去。
三人一路南飛,底下的地貌從暗紅色的荒原漸漸變成灰褐色的凍土,又從凍土變成稀疏的草甸,一路出了北方邊境。
在要出北方的範圍之前,伊醫忽然放慢了飛行。
閉眼感應了片刻,地面下方那些地脈的流向在他感知里比之前清晰了許多。
他能感覺到從北方地脈深處翻湧上來的混沌凶煞之氣,正以比從前慢得多的速度往外蔓延。
那些被他清理過的節點如同在水渠上截了幾道閘口,後面的水雖然還在流,但流速已經被壓住了大半。
他之前以為窮奇殘骸只是北方煞氣的一個節點,如今感應到地脈的變化才確認,那具窮奇屍骸本身就是北方煞氣迴圈的一個重要樞紐。
它的存在一直在向周圍的岩層中不斷釋放新的煞氣。
儘管那些煞氣比神逆殘骸中滲出來的要淡,但長年累月積下來,足以讓整個北方地脈的煞氣濃度維持在一個很高的水平。
而且畢竟是凶獸當中的大羅存在,肯定對北方的煞氣會有影響的。
現在那具屍骸被他收了,漏出來的量便少了一截,地脈的恢復速度自然就快了一截。
他心裡有了數,沒有多說什麼,只加快步伐往天門方向趕。
回到天庭之後,南方鳳族之行便被擱了下來。
伊醫把自己關在天機宮偏殿深處的靜室里,那具窮奇的屍骸被他用蒼胡劼創世法撐開的一方小空間鎮在靜室中央。
北方地脈的煞氣被剝離之後,這具屍骸的表層已經不像初見時那樣黏稠翻湧,暗紅色的光澤也黯淡了許多。
他每天都坐在那具龐大屍骸旁邊,要麼以望仙鏡映照骨骼紋理,要麼用聞天鈴感知煞氣在殘骨中的殘餘流動。
更多時候是以復常法則細細滲入骨架縫隙之中,把窮奇周身煞氣凝成的紋路逐條剝離出來燒錄成玉簡。
那段日子過得靜而專注,靈珠子在外頭閒得發慌,時不時趴在靜室門口往裡面張望,被伊醫一個眼神瞪回去。
龍吉偶爾會端一壺熱茶走進來,擱在案角上就退出去,從頭到尾也不多問。
數月過去。
這一日龍吉推門進來時,伊醫正盤膝坐在那具窮奇屍骸正面,面前懸浮著厚厚一摞玉簡,上面密密麻麻刻滿了煞氣運轉的圖譜和凶獸經脈走向的批註。
他閉著眼,復常法則還在窮奇胸骨那道爪印邊緣緩慢遊走,像是在琢磨什麼東西。
龍吉把茶擱在案角上,沒有立刻走,她站在靜室中央看了一眼那具龐大的枯骨,又看了一眼伊醫,猶豫了片刻才開口:「你真的要試?」
伊醫睜開眼收回法則,轉頭看了她一眼。
龍吉繼續道:「這幾個月你反覆推演了那麼多次,可那到底是從祖龍祖鳳祖麒麟那個時代留下來的凶煞,你才太乙金仙,萬一出了岔子怎麼辦?」
她沒有說得很重,但話里的擔憂清清楚楚。
伊醫從地面上站起來,把那摞玉簡收入袖中:「沒事的。我已經推演了很多次了,要是不嘗試將其納入體內,感悟怎麼知道創出來的法門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