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域之中,那層混沌色的火海並未消退,貼著聖人屏障翻湧不休。
闡教六人背靠著最後一道防護,衣袍邊緣被熱浪烤得微微捲曲。廣成子面色沉沉,目光從面前那片火海移到多寶的方向。
他清楚,方才那一輪合圍已經傾盡了闡教大羅六人的七成戰力。
番天印被燒焦了,赤精子的銅鏡邊緣焦了一圈,連慈航真人的白玉淨瓶瓶口都冒了細碎的白煙。
若再打下去,他們這些人的靈寶根基都要折在這一場裡。
可認輸兩個字,他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說不出口。
廣成子站在那裡,掌心托著那方印身斑駁的番天印,終於抬高了聲音,裹著仙力傳遍整片天域:「多寶師弟,你我同是玄門弟子。
闡截二教雖說平日有些齟齬,可今日論道爭的是天地體面。
難道你們截教就眼睜睜看著一個外人把玄門的臉面按在地上踩不成?」
他這話說得急,聲音里那股壓制不住的焦躁比任何言辭都更明顯。
多寶原本站在天域東側,雙手負在身後,面色平和。聽見廣成子這番話,他嘴角浮起一點弧度,偏過頭來:「廣成子師兄,你這話貧道聽著倒是新鮮。
平日裡你們闡教見了我截教弟子,開口便是濕化卵生、披毛戴甲,連正眼都不願瞧一下。
怎麼這會兒到了被人圍住的時候,倒想起同門之誼了?」
廣成子的面色僵了一瞬,沒等他接話,多寶繼續說了下去:「玄門同氣連枝,這話從你嘴裡說出來,貧道怎麼聽怎麼覺得彆扭。
你是覺得貧道傻,還是覺得截教這些弟子都不長記性?」
這話落下去的時候,天域邊緣那些截教弟子們臉上都露出一種心照不宣的神情。
多寶這話說得不重,卻扎在了闡教和截教之間那道陳年裂痕的正中間。
闡截二教的恩怨,在洪荒之中不是什麼秘密。
當年三清分家,老子獨走八景宮,元始留在了崑崙山,通天搬去了東海金鰲島。
外人只道是兄弟三人各自修行,可真正知道內情的都清楚,那場分家的根子在道統二字上。
元始天尊的大道是「闡」,闡述天理,正本清源。
他所收弟子,多是人族、先天生靈,講究根基純正,傳承有序。
截教卻不一樣。通天教主的大道是「截」,擷取生機,於必死之中尋一線活路。
這個「截」字說穿了就是氣運之爭、逆天之爭。
通天收徒不論根腳,不看出身,妖族、散修、甚至一些不被正統道門認可的存在,只要願意跟他修行,他都收。
截教那「萬仙來朝」的排場就是這麼來的。
道統不同,行事的路子便截然不同。
闡教講究規矩,截教講究逍遙。
闡教覺得截教烏煙瘴氣,什麼人都有,把好好的道場弄成了大雜院;
截教覺得闡教清高孤傲,擺著一張聖人門徒的架子,實則連最基本的容人之量都沒有。
這種分歧日積月累,從弟子之間的口角慢慢升格到教主之間的對峙,最終成了三清分家的根本原因。
廣成子當然清楚這些。他比誰都明白,闡截二教之間那道裂痕不是幾句場面話能彌合的。
可他沒辦法,六個人一起上都壓不住伊醫,要是再多一個截教,那局面就徹底回天無力了。
他攥著番天印,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卻依然透著那股不甘:「道統之爭是咱們玄門內部的事。今日是外人站在台上,踩著玄門的體面。
你若還把自己當玄門弟子,就不該袖手旁觀。」
多寶搖了搖頭,語氣依然是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廣成子師兄,你這話說得再多也沒用。
你自己心裡清楚,方才你們六個一起上的時候,可不是什麼玄門體面,是你們闡教自己的體面。
打不過了才想起拉別人下水,這可不是元始師伯教你的道理吧?」
這話說得太直白了。
廣成子到嘴邊的話全部卡在喉嚨里,面色變了幾變,最終沒有再接話。
天域邊緣那些截教弟子中有人笑了一聲,笑聲壓得很低,但在安靜下來的天域裡清清楚楚。
趙公明站在多寶身後,手裡那柄扇子又搖了起來,嘴角那點弧度幾乎要咧到耳根去。
那一聲笑像根細針,刺得廣成子面色又白了一分。
他站在原地,手裡那方焦印攥得指節發白,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闡教其餘五人也都站著,沒有一個人開口替他接話,像是連他們自己都覺得這話沒法圓了。
就在這時候,天域中央那片混沌火海忽然動了。
它沒有朝闡教六人的方向繼續推進,而是猛地收縮回伊醫身側,化作一圈旋轉不休的火環將他整個人包裹在正中央。
伊醫站在火環正中,抬手在虛空中按了一下。
多寶方才那番話他聽得清清楚楚,心裡頭對多寶倒是多了幾分好感,不過好感歸好感,他今天上台不是來交朋友的。
整片天域的氣機在他那一按之下驟然逆轉,原本被火焰灼燒得發燙的空氣猛然冷卻下來,溫度從滾燙急速跌到刺骨。
他腳下那方焦黑的地面開始滲水,那些水無聲無息地湧出來,初時只是涓涓細流,眨眼間便鋪成一片寬闊的水面,水色幽藍深沉,帶著北冥海底那種亘古不化的寒意。
那水還在漲。
水面從伊醫腳下向外蔓延,速度比方才火焰擴張時還要快,像是一口被突然鑿穿的深泉把所有蓄了無數年的水都噴了出來。
幽藍色的水流貼著天域地面流淌,漫過那些被火燒得龜裂的岩石,漫過散修大羅們退避時留下的腳印,朝著天域另一側截教五仙站立的方向涌去。
多寶面上的笑意微微收了幾分,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下蔓延過來的水面,那水的顏色讓他認出了其中一部分氣息。
北海的真水,深沉綿長,像是把一整片北冥海域的水都搬了過來。
水面之下涌動著另一股更加沉凝的力量,像是大江大河在深海之下翻湧不休。
共工神水那股厚重鎮壓的力道壓在水面之下,讓整片水域看著平靜,實則每一寸都在往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