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古看著他,搖了搖頭。
他開口時聲音不高:「你說天地會越發興盛,可你方才做的事,是要把人道吞進天道里去,讓萬靈失去自主。
這叫興盛?
這叫把整座園子都砌上牆,牆裡的花草再怎麼長也長不高。」
他話音落下的同時,混沌鍾又響了一聲。
那鐘聲比方才更沉,像是在混沌深處敲響的,翻湧的氣浪推得四周的混沌之氣向外盪開了一圈又一圈。
「太極圖,來。」
伊古開口。
那三個字落下去的時候,老子站在遠處,雙手負在身後,太極圖從他手中飛出,落到伊古手上。
那圖卷展開來,黑白二色交織流轉,陰陽雙魚在其中緩慢遊動,天地初開的浩蕩之氣從圖面上彌散開來,壓得周圍的混沌之氣都跟著安靜了幾分。
伊古又開口:「盤古幡,來。」
這一次他的聲音穿透了混沌,越過了東西兩方的距離,直奔崑崙山玉虛宮的方向。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著那道聲音往洪荒看去。
通天皺著眉頭,手裡的青萍劍橫握著。
太極圖從老子那邊飛出來不稀奇。
可盤古幡不一樣,那是元始天尊壓箱底的至寶,元始這人向來最重規矩,方才鴻鈞說要收走人道的時候,元始從頭到尾沒有出過聲。
以他的性子,這會兒不幫著鴻鈞說話就算不錯了。
女媧的目光也往玉虛宮偏了一下。
她心裡頭同樣沒底,元始跟伊醫之間的過節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瑤池盛會上那場論道更是當眾落了闡教的面子。
要讓元始在這種關頭把盤古幡交出來,怕是比讓通天收劍還難。
准提和接引並肩站著,兩人手裡的念珠都停了。
他們對視了一眼,各自心裡都在轉著同一個念頭。
混沌中的時間像是被拉長了一截。
然後一道玉色的光芒從洪荒東方亮了起來,那光芒清正渾厚,穿過混沌之氣的時候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像是一柄刀切開流水一樣無聲無息。
盤古幡在玉虛宮上空浮現,化作一道玉色的流光,穿破雲霄,掠過混沌之氣,穩穩地落入伊古掌中。
幡面展開來的時候,那層玉色光芒亮了一瞬又收斂回去,沉入幡面深處,只餘下一層若有若無的光暈在幡面邊緣緩緩流轉。
通天看見那面幡的時候,嘴角彎了一下。
女媧也看見了,她心裡頭那點意外的確實實在在。
元始那個人,最講究規矩,最在意道統,可在這件事上他選了放。
伊古左手持幡,右手托鍾,太極圖懸在他頭頂緩緩轉動。
三件開天至寶的氣息在混沌之中交織成一片浩瀚的光暈,壓得那些翻湧的混沌之氣一層一層地向外退去。
鴻鈞站在原地,目光從盤古幡上移開,重新落回伊古面上。
他看著伊古,沉默了很久。
混沌之氣在他周身緩慢翻湧,那些至寶散發出來的光芒照亮了他半邊面孔,另外半邊仍然埋在陰影里。
混沌鍾、盤古幡、太極圖,三件開天至寶在伊古周身緩緩盤旋,光芒彼此交織,像是三條沉睡已久的巨龍正在甦醒。
混沌鍾先收斂了鐘聲,盤古幡收攏幡面,太極圖合攏圖卷,三件至寶同時朝著伊古面前那個點匯聚過去。
光芒在交匯處壓縮、凝實,像是一團被揉進了無數重天地的混沌之氣正在被重新塑形。
那道光芒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反覆幾次之後,一柄斧頭的輪廓從光芒中央浮現出來。
那斧頭通體灰濛濛的,顏色說不上是黑是白,邊緣處流轉著一層極其細密的光紋,像是把天地之間所有法則的紋理都刻在了斧刃上。
斧柄長約丈許,表面粗糙得像是剛從石料中鑿出來的粗坯,握上去應該硌手。
斧頭巨大而沉重,光是懸在那裡,周圍的混沌之氣就被壓得往四面退散,像是連混沌本身都在躲避它。
盤古斧。
斧頭現世的那一瞬間,整片混沌空間都安靜了。
那些翻湧的混沌氣流從四面八方同時停住,像是被什麼東西按下了暫停鍵。
連鴻鈞頭頂那面造化玉碟的光芒都跟著暗了一瞬,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勢頭。
伊古握住斧柄。
他握上去的時候,斧柄表面那些粗糙的紋路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在回應他的觸碰。
斧頭在他掌中緩緩抬起,斧刃對準鴻鈞的方向,那股從斧刃上散發出來的氣息,讓站在遠處的女媧和通天各自往後退了半步。
鴻鈞站在造化玉碟後面,看著那柄斧頭。
他開口時聲音依然平穩,但那股平穩之中明顯多了一層之前沒有的波動:「你並非不可見。
無序人道萬靈對於洪荒只是禍害。
只有在天道的掌控下,洪荒才能朝著你想要的天地而去。」
他說這話的時候,造化玉碟在他頭頂緩緩轉動,光芒比方才更盛了幾分。
那面玉碟散發著整個天道的力量,彷佛所有的天地法則都在此刻匯聚到了這一件器物之上。
伊古握著盤古斧,站在那面玉碟的光芒邊緣。
斧刃上流轉的光紋映在他臉上,明暗交替之間,他的表情始終平靜。他開口:「洪荒是洪荒之洪荒,而非天道之洪荒。」
伊醫聽到伊古開口的瞬間,他的傳音同時到了。
「爹,我會把鴻鈞和天道的聯絡斬斷。你趁機以復常大道彌補天道,把鴻鈞從天道之中解救出來。
天道沒有鴻鈞為依託,威能就會弱下去。否則硬拼下去,我們耗不過有整個洪荒支撐的天道。」
伊醫聽完這段話,沒有出聲。
他站在混沌之中,復常大道在他周身緩緩流轉,像一條安靜的河流。
他的目光落在伊古握斧的背影上,又看了看對面那面造化玉碟。
他心裡明白伊古的意思。
鴻鈞合道之後已經跟天道綁在了一起,方才鴻鈞動用造化玉碟的時候,那股力量不完全是他自己的,有整個洪荒的天道法則在背後支撐。
他們這邊雖然有盤古斧,有三件開天至寶合力凝聚出來的力量,但那柄斧頭能持續多久,誰也不知道。
像這樣的至寶,每催動一次都在消耗持斧者的根基。
伊古的傳音又響起來,這一次更短,只有一句話:「待到鴻鈞脫離之後,你以長生大帝之神權配合你的人道金匱,喚洪荒萬靈之力。
以人道合天道,天人合一,方是洪荒之正道。」
伊醫看著伊古的背影,緩緩點了一下頭
「明白。」
下一刻。
伊古手上的盤古斧刃上的光紋在這一刻猛然亮了起來,從灰色變成一種灼目的熾白色。
他踏出一步,斧頭從高處劈落,朝著鴻鈞頭頂那片造化玉碟斬了過去。
那一斧落下的時候,混沌空間像是被什麼東西從中間撕開了。斧刃所過之處,混沌之氣被劈成兩半,向著兩側翻湧退散,露出一條長長的空腔。
那條空腔從伊古腳下一直延伸到鴻鈞面前,兩側翻湧的混沌氣流像是被什麼東西固定住了,維持著向兩邊翻湧的姿態,無法合攏。
鴻鈞站在原地,身體微微晃動了一下。
從他指尖開始,有一層極其細密的光點正在向外飄散,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他的身體裡被剝離出去。
那是天道跟他之間的聯絡。
伊古那一斧精準地斬在了鴻鈞與天道之間的接合點上,把那層纏繞了無數年的聯絡從中間剖開了。
鴻鈞抬起頭來,目光落在那柄懸在他頭頂半空的盤古斧上。
他看著斧刃表面那些正在緩緩暗淡下去的光紋,又看了看持斧的伊古,開口時聲音帶著一種從很長很長的睡眠中醒來之後的清明:「……原來如此。」
他放下手掌,站在原地,身上那層正在飄散的光點依然沒有停,但他沒有再催動造化玉碟。
伊醫沒有等。
他邁步往前,復常大道從他周身猛地鋪展開來,朝著鴻鈞身上那道正在裂開的縫隙涌去。
大道觸及鴻鈞身體的瞬間,他感覺到一股浩瀚的阻力迎面撞來,像是有一堵看不見的牆擋在他面前。
伊醫催動復常大道,大道裹著輪迴之力一層一層地滲進那道裂隙之中,將那層還在試圖合攏的天道殘餘從鴻鈞身上緩慢剝離開來。
這個過程持續了好一陣。
伊醫能感覺到自己正在耗損,復常大道在那層天道殘餘面前每推進一寸都要消耗平時數倍的精力。
但鴻鈞身上那層光點正在以越來越快的速度向外飄散,像是積雪在春日裡融化。
終於,最後一層天道殘餘從他身上脫離。
天道終究恢復到了在剛誕生時候,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的狀態。
不以人喜,不以人悲。
……
洪荒的歲月在不知不覺間流走了很遠。
天庭上下和聖人道統之間終於不再像從前那樣各守一隅,彼此防備,而是真正搭起了一套能跑得動的規矩。
天地有了秩序,也有了活力。
妖師宮那邊開闢出來不少混沌邊緣的新地,北方妖族和天庭仙官一起運轉那套都天十二神煞大陣,把一片片混沌之氣碾碎煉化,轉化為靈氣輸回洪荒。周天星斗大陣重新運轉,南北兩方的天穹上多了好些以前沒見過的新星。萬仙大陣更是熱鬧,天庭和截教西方教聯手布陣,效率翻了好幾倍。
天地胎膜在自己慢慢往外長。
從前那層殼壁有裂有補,看著破破爛爛的,如今像是被重新養過一輪,邊緣處自行增生蔓延,把新擴充套件出來的區域裹得嚴嚴實實,靈氣不漏,混沌不侵。
昊天也終於走完了那一步。
在混沌深處閉關參悟多年,待到重新推開凌霄殿門的時候,周身的氣息已經不一樣了。
他不再像從前那樣處處受制,也不再需要事事靠伊醫在前面擋著。天帝道果圓滿,那層境界壁壘被他一腳踏穿,踏足了一個從前他想都沒想過的層次。
聖人,或者說天帝之境。
天地對他這份功績認可得乾脆,封神榜上那個名字的旁邊多了一圈淡淡的金色光暈,連帶著整座天庭的氣運都跟著往上提了一截。
伊醫坐在天庭深處一間不起眼的靜室里,面前擱著一壺已經涼了的茶,對面坐著鴻鈞。
鴻鈞如今的面貌和從前大不一樣了。
當年那個高高在上的道祖如今穿著一件半舊的素色道袍,頭髮隨意攏在腦後,若不是那雙眼睛偶爾還會透出些洞徹天地的光澤,看著就是個普普通通的老修士。
鴻鈞端起那杯涼茶喝了一口,擱回案面上,開口時語氣帶著一股子說不上來的感嘆:「你真不與老道一同離開?雖說在此界你也能藉助人道發展,可終究不夠逍遙自在。」
伊醫把茶壺拎起來又給鴻鈞續了一杯:「前輩要去哪兒?」
「楊眉傳了一道訊息回來,說他在混沌深處發現了一條路,或許能踏足混元大羅之上的境界。」
鴻鈞說這話的時候,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著,「老道想了想,在這裡待了這麼多年,該還的還了,該放的也放了,也該出去走走了。」
伊醫安靜聽完,然後搖了搖頭:「不了。這是吾的家。」
他身上的氣息隨著這句話微微展露了一瞬。
那氣息不算張揚,卻渾厚得讓人心底踏實。當年那一戰之後,伊醫以復常大道協助伊古彌補了天道缺漏,又將人道與天道徹底融合,藉助天地恢復的契機踏足了混元大羅。
鴻鈞也恢復過來了。
脫離天道之後,他的根基雖然不像當年合道時期那樣能直接調動天地的全部力量,但這些年的積累畢竟還在,水到渠成地晉升到了混元大羅。
造化玉碟也被他親手交付了出去,重新落回伊古手中。那東西承載著天道的法則紋理,在伊古手裡比在他手裡更合適。
鴻鈞聽見伊醫那句「這是吾的家」,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笑了一聲:「各有所道。那老道便離開了,這些年……」
他話沒說完,搖了搖頭,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伊醫也沒追問,站起身來送他到靜室門口。
鴻鈞踏出門檻的那一步,周身浮起一層極淡的紫氣,身形在那層紫氣中漸漸變淡。他回頭看了一眼天庭的天穹,又看了一眼伊醫,沒有再說話,化作一道紫光朝著混沌深處掠去,很快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伊醫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那道紫光消失的方向,才轉身走回靜室。
還沒坐下,一道身影就從外面快步走了進來。
伊古穿著那身天帝的玄色朝服,領口袖口的紋路比伊醫記憶里又密了些,整個人看著比當年穩重了不少。
但那張臉上的表情一點也沒穩重起來。
他進門就開口,語氣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無奈:「爹,你去和外公說說,我不想當天帝。」
伊醫看著他這副模樣,把茶壺蓋掀開看了看裡面還剩多少水:「這你應該跟你娘去說。」
伊古往旁邊的椅子上一坐,整個人垮著:「要是我敢和娘說,我至於來找您嗎?」
他說著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朝服,伸手拽了一下袖口,「這天帝之位,天天批不完的文書,見不完的各方來客,連去媧皇宮坐坐都要算著時辰回來……」
伊醫給他倒了杯涼茶遞過去:「那是你娘安排的,你找我也沒用。」
伊古接過茶杯沒喝,捧在手裡看著伊醫:「要不爹你來當吧。」
伊醫笑了一聲,沒接話,只說了兩個字:「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