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這一次沒有像方才那樣硬撐,他收回四劍的時候,嘴角那道血線已經變成了整條下巴。
伊醫的復常大道立刻探了過去,堵住了他劍道根基上新裂開的縫隙,但通天能感覺到自己損耗的精氣神正在從那些細小的傷口中流失。
鴻鈞的造化玉碟在他頭頂緩緩轉動,光芒比方才亮了一些,像是在方才那幾次碰撞中吸納了什麼。
女媧看了一眼通天的狀態,又看了一眼自己乾坤鼎上那道還在緩慢癒合的裂紋。
她催動乾坤鼎再次飛出,這一次鼎身沒有旋轉,而是徑直朝鴻鈞的面門砸了過去。
鴻鈞抬手擋在鼎身前,掌心貼上鼎壁的時候,鼎身停住了。
女媧掐訣催動全力,但乾坤鼎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進退不得。
她額角滲出了汗珠,呼吸也比方才重了幾分。
准提和接引再次出手。
七寶妙樹剩下的六根枝條同時垂下,功德金蓮重新亮起,兩股力量同時纏向鴻鈞握著乾坤鼎的那隻手。
鴻鈞輕輕一推,乾坤鼎倒飛回女媧面前,砸在她腳邊時鼎身上的光芒暗了大半。
他那隻手順勢一翻,掌心朝下往虛空中壓了一掌。
那一掌的力量不像方才那樣均勻散開,而是精準地分作三股,分別落在准提、接引和通天身上。
准提整個人往後滑了數十丈,七寶妙樹在他手中劇烈顫抖,又斷了一根枝條。
接引座下金蓮的光芒徹底暗了,十二品蓮台有三品同時出現了貫穿性的裂痕。
通天被那掌力正面撞中的時候,誅仙四劍中的絕仙劍發出一聲哀鳴,劍身表面的光澤完全熄滅了,化作一柄凡鐵落在混沌之中。
通天低頭看著那柄落在地上的劍,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彎腰把絕仙劍撿起來,劍身上已經沒有了任何光芒。
他把劍收進袖中,抬頭看向鴻鈞的方向,沒有再說多餘的話。
伊醫站在最後面,復常大道在他周身瘋狂運轉,不斷探向女媧、通天、准提、接引四人。
他能感覺到他們的道基正在承受巨大的壓力,那些裂痕比方才更深、更多,他每修補一道就會有一道新的裂開。
他感覺到自己的復常大道正在被耗空。
那些道傷每一道都是聖人之傷,他一個大羅根基的修士去修補這種層次的損傷,每一寸都在消耗他自己。
鴻鈞又抬起了手。
這一次他掌心的方向不再是對著通天或者准提,而是直直地朝著伊醫的方向探了過來。
伊醫站在混沌之中,看著那隻手掌穿過百丈距離朝他壓過來。
他催動復常大道想要抵擋,但那手掌穿過來的時候,他的大道像是被一隻手捏住了咽喉,無法伸展開來。
就在那隻手掌距離他還有數丈的時候,一道鐘聲從混沌深處炸開。
那道鐘聲沉悶而浩瀚,裹著一種鎮壓鴻蒙、定天地時空的力量,穿過混沌之氣的時候,連那些翻湧的混沌氣流都被定住了。
那口大鐘從混沌中浮現出來,通體古銅色,鐘壁表面刻著密密麻麻的混沌紋路,朝著鴻鈞的手掌迎了上去。
鐘壁與那隻手掌相撞的時候,發出一聲比方才任何一次都要沉悶的震響,混沌之氣以撞擊點為圓心向外炸開,翻湧的浪潮推得女媧和通天各自往後退了數步。
伊古從混沌深處走出來。
他已經長成了青年的模樣,身形高而挺拔,穿著一身簡潔的玄色長袍,手裡托著那口正在緩緩旋轉的混沌鍾。
他的面容輪廓依稀還能看出兒時的影子,但那雙眼睛裡已經沒有了一點當年的頑皮,沉澱著一種與他的年紀不相稱的安靜。
混沌鍾在他掌中緩緩轉動,鐘壁上的紋路明滅不定,像是剛從一場沉睡中被喚醒。
伊古的目光越過眾人,落在鴻鈞身上。他開口時聲音不高,卻穿透了整片混沌空間,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天,沒想到你居然誕生了徹底扼殺洪荒生靈自由的想法。」
鴻鈞站在那口大鐘前面,目光落在伊古身上,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是前所未有的起伏,像是平靜的水面被人扔進了一塊石頭:「盤古。」
伊古站在混沌鍾後面,那口大鐘在他掌中緩緩轉動,鐘壁上的紋路明滅不定。
他隔著百丈混沌之氣看著鴻鈞,那雙眼睛裡的光芒沉穩得像一塊沉澱了無數年的石頭。
鴻鈞站在對面,目光落在伊古身上沒有移開。
他重複了那個名字:「盤古。」
伊古搖了搖頭:「吾非盤古。三清是盤古元神所化,吾是當初不周山斷裂時最後一點盤古意志的轉世。」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他看了伊醫一眼,又補了一句:「若不是我爹的人道之力牽引,這點意志還會繼續沉睡下去。他讓我得了盤古最後的傳承。」
混沌之中安靜了一瞬。
通天最先反應過來,他手裡那柄青萍劍還握在掌中,劍身上的光澤已經黯淡了大半,但他的眼睛卻亮了起來。
他上下打量了伊古好幾遍,像是要把這個年輕人和他記憶中的某些東西重新對一遍。
「不周山斷裂時還留下過盤古意志?」
通天問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複雜。
伊古沒有接話。他看了通天一眼,那目光平靜得出奇。
女媧站在稍遠的位置,對於伊古所說的這些事她並不意外。
從伊古在媧皇宮修行的那段日子,這孩子身上透出的那種與尋常先天生靈截然不同的根基,她就隱約有了猜測。
那不只是天賦,那是一層埋在血脈最底層的熟悉感。
她偏頭看了伊醫一眼,伊醫的面色也很平靜。
伊醫確實不意外,伊古出生那日,日月同輝的異象和混沌鍾認主的事情發生的時候,他就覺得這孩子可能不只是他的兒子那麼簡單。
那些年跟伊古相處,他也能察覺到這孩子雖然敬重他,但骨子裡自有一套主見。
「既然已經死了,就不該再來影響洪荒。」
鴻鈞的聲音從對面傳過來,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調子,「往後有吾掌管,天地自當越發興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