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市委大樓,書記辦公室。
「好,我知道了。」
董明生放下電話,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癱靠在椅背上,額角凝著一層沒幹透的薄汗。
這兩天,他幾乎沒合過眼。
熱搜撤了,通稿刪了,幾個跟風的營銷號也被挨個打了招呼。
輿論表面上風平浪靜,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層平靜薄得像一張窗戶紙,一戳就破。
「嗡——」
桌上的私人手機又震了起來。
看到來電備註,董明生的眼皮猛地一跳,接通的那一刻,手心全是汗。
「爸……」
「少叫我爸。」那頭的聲音冷漠「我最後提醒你一次,安安分分當你的書記。再有下次,你就等著被調去嶺省吧。」
嶺省。
兩個字砸下來,董明生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那地方山高路遠,一年到頭沒幾個像樣的項目,多少人在那邊「平調」一下,一待就是半輩子,再也沒能回來。
對體制里的人來說,那不是調任,那是終結。
「是、是,我記住了。」他喉嚨發緊,連聲應下,「爸您放心,絕不會有下次。」
電話掛斷。
辦公室里靜得能聽見窗外風颳過玻璃的聲音。
董明生緩緩抬起頭,望著天花板,眼底翻湧著一股說不清的陰翳。
林羽……算你夠狠!
不過,向那些企業公開你的培育方法,等於徹底斷絕奇蹟奶茶上升的途徑,現在的林羽已經沒有資格讓他重視了。
爸說的對,他要保持平常心。
不能因為這麼一個小角色,失去理智。
…
兩天後。
江城的天氣驟然冷了下來,一整個早晨,天空都陰沉沉地壓著。
清晨,第一片雪花打著旋兒落下來,然後是第二片、第三片……不到半個鐘頭,整條街都蓋上了一層薄薄的白。
「下雪啦!下雪啦!」
幸福便利店的門口,小魚魚穿著厚厚的棉襖,像只圓滾滾的小企鵝,在雪地里蹦來跳去。
她伸出小手去接雪花,興奮得臉蛋通紅。
「爸爸!魚魚要堆雪人!堆一個這麼大的!」
她張開兩條短胳膊,比劃了一個誇張的圓。
店裡傳來林羽的喊聲:「把圍巾圍好,別著涼了!」
「知道啦~~」
小丫頭哼哧哼哧地滾起了雪球,滾得歪歪扭扭,雪球卻越滾越大。
正玩得起勁,一道紅色的身影,停在了她面前。
那是一個穿著紅大衣的女人,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紅唇微微上揚。
「小丫頭,叫姑婆。」
魚魚仰起腦袋,眨了眨那雙黑黝黝的大眼睛。
她認認真真地打量了對方三秒,然後果斷地搖了搖頭。
「才不要呢。」
「爸爸說了,不能跟陌生人隨便說話。」
葉初雪挑了挑眉。
她從大衣口袋裡摸出一根棒棒糖,在指尖慢悠悠地轉了個圈。
「那這個呢?」
本以為對付一個三歲的小娃,這招百試百靈。
哪知道小丫頭「啪」地把手往腰上一叉,仰起下巴,一臉正氣。
「你看不起誰呢!」
「我是你一根棒棒糖就能收買的人嘛!」
葉初雪愣了兩秒,隨即被逗笑了。
她也不惱,慢條斯理地收回棒棒糖,換了一張百元大鈔遞過去。
小奶娃的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
那速度快得驚人。
前一秒還抱著胳膊、人小鬼大的小大人,下一秒已經踮起腳尖,把鈔票穩穩攥進了手心,仰著腦袋,甜絲絲地喊了一聲:
「姑婆~~」
聲音又軟又糯,拖著一條小尾音,能把人的心都喊化了。
葉初雪齜了齜牙。
「還真是個小財迷!」
…
就在這時,一道喝聲從店門口傳了過來。
「魚魚,回來吃飯了。」
緊接著,林羽大步走了出來。
當他看見站在女兒面前的那個陌生女人時,眼神驟然一緊,腳步微微一頓。
他不動聲色地往前擋了半步,正好把魚魚護在了身後。
「你是誰?」
他的語氣很平,可那雙眼睛裡,已經滿是戒備。
葉初雪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接著,她從懷裡取出一件東西,隨手拋了過來。
林羽下意識地伸手接住。
低頭一看——是一塊溫潤的青色玉佩。
他的手指猛地一僵。
那玉佩的形制、紋路,乃至於反面刻著的那個「葉」字,都跟他自己兜里揣著的那一塊……
一模一樣!
「進去說吧。」
火爐燒得正旺,小小的便利店裡暖融融的。
林羽端出一鍋剛燉好的肉,熱氣騰騰地擺在桌上。
葉初雪本來還端著那副貴婦人的架子,慢條斯理地夾了一塊。
可第一口肉下肚,她整個人就僵住了。
她猛地睜大眼睛。
這味道……
她這輩子什麼山珍海味沒嘗過,可這一口下去,鮮香在舌尖「轟」地炸開,肥而不膩,軟爛入味,竟讓她生出一種久違的、還想再來一口的衝動。
「你、你這肉是怎麼做的?」
沒人回答。
因為葉初雪已經顧不上問了。
她把那點優雅徹底扔到了腦後,抄起筷子一陣風捲殘雲,吃得滿嘴油光,一邊塞一邊含糊地開口:
「少年,想必你已經猜到了!」
「沒錯……你的身份,很不簡單!」
「你已經通過了我的考驗,準備好迎接榮華富貴了嗎?從此邁上人生巔峰,指日可待!」
她越說越激動,一掌拍在桌上,油星子都濺了出來。
魚魚抱著自己的小碗坐在旁邊,看著這風捲殘雲般吃飯的速度,整個人都看呆了。
她扯了扯爸爸的衣角,把聲音壓得低低的:
「爸爸,這個阿姨是不是腦子有問題呀?」
林羽面不改色,伸手在她頭頂輕輕按了按,比了個「噓」的手勢。
「要關愛長輩。」
他一本正經地看著女兒,語重心長,
「就算看出來了,也不能說出來,這樣很不禮貌。」
魚魚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哦哦!魚魚記住了!」
「……」
桌對面。
葉初雪夾著肉的手,停在了半空。
她僵硬地轉過脖子,看看一臉天真的小奶娃,又看看一臉坦然的林羽。
半晌,她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你們爺倆,還真是親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