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海床墊廠,廠長辦公室。
郭廠長掛斷電話,手還搭在聽筒上,人已經僵了半秒。
下一秒,他猛地抬起頭,臉上那點熬了好幾天的疲憊一掃而空。
「成了!」
他一拍桌子,聲音都在抖,「對方說下午就會過來!」
坐在對面的副廠長「騰」地站了起來。
「真、真的?!」
「我還能拿這個開玩笑?」郭廠長抓起茶杯灌了一大口,笑得眼角皺紋都堆了起來,「林先生說這下午就有空,讓我們等著!」
副廠長激動得來回踱步,搓著手直轉圈。
「林先生啊……」
「聽說那可是奇蹟奶茶的老闆,最近江城的紅人!要是真能談成一筆,咱們廠……咱們廠就有救了!」
郭廠長沒說話,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望著窗外那排空了一半的廠房,鼻子忽然有點發酸。
四海床墊,五十年了。
從父輩手裡接過這塊招牌那天起,他就沒想過會有今天。
可現在,他終於看到了一點光。
「砰——」
辦公室的門,被人從外面一把推開。
一群人魚貫而入,皮鞋踩在水磨石地上,發出「嗒嗒」的脆響。
為首那人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兩手插兜,慢悠悠地掃了一圈這間破舊的辦公室,嘴角揚起一抹毫不掩飾的嘲弄。
「本來以為只是謠言,沒想到……還真有人能看得上你們這破廠。」
副廠長一聽這聲音,臉「唰」地白了,隨即又漲得通紅。
「蘇光!」
他猛地站起身,指著門口,聲音都在發顫,「你還有臉到這裡來?!」
蘇光。
郭廠長慢慢抬起頭,看著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眼底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刺了一下。
那是他最得意的徒弟。
是他一手帶出來的。
以前的四海床墊,在整個江城響噹噹。
逢年過節,商場專櫃裡擺的床墊,十有八九都是他們廠的牌子。
可兩年前,就在廠子準備擴大規模的時候——
蘇光,這個他掏心掏肺教出來的人,帶著廠里最新的技術圖紙走了。
不光如此,他還挖走了最核心的一批老師傅、熟練工,轉頭就成立了「光輝床墊廠」。
更狠的是,他連老客戶都一個個撬了過去。
那些跟四海合作了十幾年的經銷商,如今提起「蘇老闆」,一個比一個客氣。
而四海床墊,從那年冬天起,就再也沒緩過來。
桌底下,郭廠長的手指一點點攥緊了。
蘇光似乎很享受師傅這副表情。
他笑了笑,拉了把椅子自顧自坐下。
「師傅,別用這種眼神看我。」
「技不如人,可不能怪我。」他攤了攤手:「生意場上的鬥爭就是這樣。要怪,只能怪你們太弱……而我,手段更高明。」
「你——」
副廠長氣得渾身發抖,就要衝過去,被郭廠長一把按住。
郭廠長死死盯著蘇光,一字一句:「你到底想幹什麼?」
「很簡單。」
蘇光靠回椅背,翹起腿,「我是來收購四海床墊的。」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瞬。
蘇光繼續道:「現在的四海,一屁股帳,就算你們真談成什麼大單,也填不上那個窟窿。」
「與其這樣拖著,不如把廠子賣給我。」
「我能讓『四海』這塊招牌,重新站起來。」
他說這話時,眼裡亮著一股算計的光。
在床墊這行,資歷就是金字招牌。
他的光輝床墊才辦了兩三年,在貨架上跟老牌子一擺,總顯得「嫩」了一截。
可只要把四海床墊收進來——
那五十年的歷史,就全成了他的。
到時候提提價,銷量還不得往上再竄一大截?
郭廠長聽完,胸口劇烈起伏。
他緩緩站起身。
「蘇光。」
他的聲音很沉,卻一個字一個字地砸下去,
「你想都別想。」
「就算是破產,我也絕不可能把廠子賣給你。」
蘇光臉上的笑意淡了些。
他站起身,理了理西裝,聳了聳肩。
「那你們就繼續堅持吧。」
「哦,對了……」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郭廠長一眼,臉上掛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別怪我沒提醒你。」
「聯繫你們的那個林先生,叫林羽,對吧?」
「據我所知,他前段時間,剛把董書記給得罪了。」
「這事在商圈裡……可不算什麼秘密,消息靈通一點的,都知道。」
話音落下,他帶著人施施然走了。
「嗒、嗒、嗒——」
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
辦公室里,郭廠長站在原地,臉色一點點變了。
得罪了市委書記。
在這座城市裡,書記就是天。
得罪了這裡的「一號人物」,還想安安穩穩做生意?
痴人說夢。
副廠長嘴唇哆嗦了兩下:「廠、廠長……」
「慌什麼。」
郭廠長閉上眼,長長吐出一口氣。
再睜開時,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卻透著一股子倔勁。
「走一步,看一步。」
他已經沒有別的選擇了。
…
下午兩點。
一輛黑色的奔馳,穩穩停在了四海床墊廠的大門口。
廠門口早就擠滿了人。
幾十號員工扯著一條紅底黃字的橫幅,扯著嗓子喊口號,一看見車停下,聲音瞬間拔高了好幾度。
「歡迎林總蒞臨指導!」
車門打開。
林羽從駕駛座下來,抬眼看了看那條橫幅,又看了看門楣上那塊被擦得鋥亮、仔細辨認才能認出「四海床墊」四個字的舊招牌,心裡大概有了數。
而在他身後,副駕駛的門,被一隻小手從裡面費勁地扒開。
一個圓滾滾的小糰子,手腳並用地爬了下來。
「爸爸!到了沒呀!」
林羽回頭,無奈地嘆了口氣。
本來今天,他是打算一個人來的。
結果早上小丫頭一聽要出門,說什麼都不肯在家寫作業,抱著他的腿不撒手,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喊「爸爸你是不是不要魚魚了」。
鬧到最後,秦雅實在看不下去,擺擺手:「帶上吧,別在這兒嚎了。」
於是,他就把這位「魚魚大王」一起帶了過來。
郭廠長快步迎上來,臉上堆著笑,兩隻手在林羽面前搓了搓。
「林先生,您可算來了!」
「我叫郭有德,是這廠子的廠長。一路上辛苦了,快請進,快請進!」
他一邊說,一邊不動聲色地打量著眼前這位年輕人。
太年輕了。
年輕得讓他心裡直打鼓。
可一想到那通電話里的語氣,他又把那點疑慮壓了下去。
郭廠長領著林羽,從車間一路看了過去。
裁料區、縫紉區、填充區、封裝區……一台台老舊的機器轉個不停,工人們埋頭幹活,手上的動作麻利又穩當。
「這位是我們的老師傅,做了三十多年了。」
「這台機器,比我兒子歲數都大,可照樣好用,我們保養得仔細。」
郭廠長介紹起廠里的骨幹和家當,語氣里滿是自豪,說到一半,又忍不住帶上點失落。
「就是這幾年……訂單少了,人也就少了一半。」
林羽一路看,一路聽,時不時點點頭。
看得出來,這是個被逼到牆角的老廠。
設備舊,人卻紮實;帳面難看,手藝還在。
而這正是他想要的東西。
一圈走下來,林羽心裡已經有了數。
郭廠長把人讓回辦公室,倒上熱茶,這才小心翼翼地開口:
「林先生,您之前說……有一筆大生意。不知道,具體是?」
林羽放下茶杯。
「我想定製一款床墊。」
他頓了頓,看著郭廠長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材料,由我來指定。」
「製作方法,也全部按我說的來,只要你願意相信我,說不定我能讓四海…起死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