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里,茶還冒著熱氣。
郭廠長被林羽那句「起死回生」砸得半天沒回過神。
起死回生。
這四個字,他等了多少年?
從蘇光帶著人離開那天起,從第一個老客戶轉頭去找「蘇老闆」那天起,他就一天天等著,等一個能把四海這爛攤子從泥里拽出來的機會。
可等來的,都是催帳的電話,是供應商的白眼,是同行「好心」的勸。
而現在,這個人就坐在他對面。
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郭廠長的喉嚨動了動,壓著嗓子問:「林先生……您說真的?」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林羽放下茶杯,從口袋裡摸出手機。
「先付十萬定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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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批,我要一百件樣品。」
郭廠長猛地站了起來,椅子腿在水磨石地上蹭出一聲刺耳的響。
「一、一百件?!」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這兩年,四海床墊一個月能出去的貨,都沒有一百件。
「對,一百件。」
林羽看著他,語氣很平,「材料我來出,方法我來定,你們只管做。」
「每一件,我都按件付加工費。」
「另外——」
他頓了頓,視線落在老人那張寫滿風霜的臉上。
「我只有一個要求。」
「做出來的東西,別偷工減料。」
郭廠長的眼眶,「唰」地一下就熱了。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重重地點頭,點了好幾下,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棉花。
偷工減料?
怎麼可能偷工減料!他們堅持了這麼久,要是偷工減料的話,四海床墊廠也不會變成現在這副模樣!
副廠長站在旁邊,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擠出一句:
「林先生,您放心!我們廠的老手藝,絕對不含糊!」
「要是做砸了,我把這條命賠給您!」
「行了。」林羽被他逗笑,「命留著,先把床墊做出來。」
「你去挑三個手腳最穩的老師傅,明天一早,我過來教。」
「好、好!」
副廠長轉身就往外沖,跑出去兩步又折回來,端起茶一口悶了,這才又跑出去。
幹了!
…
第二天,清晨。
車間最裡頭那塊空地上,擺了一張長桌。
三個老師傅站在桌邊,年紀都在五十開外,手上全是常年跟棉絮、彈簧打交道磨出來的老繭。
他們本來是抱著「看看這年輕人能玩出什麼花樣」的心思來的。
做床墊也是個技術活,他們哪個不是行業中的老師傅?被一個二十多歲的小伙教做床墊,也算是稀罕事了。
可當林羽讓人把那幾個箱子搬進來,箱子一打開。
三個人,齊齊愣住了。
最左邊那個姓周的老師傅,眼睛瞪得溜圓,下意識地往前湊了半步。
那是一層薄薄的織物,顏色是極淡的月白,摸上去的時候,那種細膩感,像是一層會呼吸的皮。
「這、這是什麼料子?」
周師傅的聲音都變了調,忍不住上前兩步。
「我做了三十五年床墊,沒見過這種織法。」
趙師傅蹲下去,眯著眼睛看了半天,又用指甲輕輕颳了一下,倒吸一口涼氣。
「林老闆,您這一卷料子……怕是得小兩千一米吧?」
中間那位一直沒吭聲的老師傅,此刻忽然開口,聲音沉重帶著震撼:
「不是料子的問題。」
「是織法!」
「這種織法,我從來沒見過。經緯走的方向不對,密度也不對……可恰恰是這種『不對』,才能讓料子受壓之後,往一個方向慢慢舒展。」
他說完,自己都愣住了。
這個結論,他是「摸」出來的。
是靠三十五年的手感,摸出來的。
林羽看了他一眼,微微點頭。
這位,是行家。
其實這些材料,本來就是衝著「沉脊揉衡」這個技術去的。
系統給的這門手藝,核心不在於用了多貴的料,而在於—— 怎麼讓料子在壓力下,一點一點地「讓」開,把人整條脊柱托住。
他現在教給這三位的,只是最外圍的一層。
真正核心的那幾道手法,他一個字都沒提。
三個老師傅對視一眼,都從對方臉上看到了同一種表情。
那是一種亢奮的表情。
亢奮,是因為幹了一輩子,頭一回見這種講究的東西,行業內很少有他們不知道的事情,但今天…他們見到了!
這料子,這織法,做出來的床墊,得賣多少錢啊?
這玩意兒,是他們這種老廠能碰的東西嗎?
可不管心裡怎麼打鼓,他們手上的活兒一點沒含糊。
整整一天。
車間像一口慢火熬著的鍋。
林羽守在那張長桌邊,一道工序一道工序地拆給他們看。
怎麼鋪料,怎麼走線,怎麼在填充層里做「呼吸區」,怎麼收邊。
三個老師傅一開始還只是看,到後來,一個個都上了手。
周師傅的手指粗,第一次走線的時候,力氣太大,直接被林羽按住了手腕。
林羽沒罵人。
他只是把老人的手,輕輕往回帶了半分。
「周師傅,你把這料子當成活的東西。」
「你使勁,它就跟你頂;你松一點,它自己就順了。」
周師傅怔了怔,試著又走了一遍。
這一次,那根線,貼著料子的紋理,順順噹噹地滑了過去。
老人看著自己手下那條線,愣了很久。
…
第二天上午。
第一件床墊,成了。
它平鋪在車間中央,月白色的表面在燈下泛著一層很淡的光,四周收口乾淨得像一件工藝品。
郭廠長被人叫過來的時候,還以為是弄錯了。
「這麼快就成了?」
他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地走過去。
副廠長在旁邊催:「廠長,您躺上去試試!」
郭廠長猶豫了一下。
他先是用手按了按,床墊表面陷下去一點,又慢慢地彈回來。
那回彈的速度,慢得出奇。
不是「砰」地彈回來,而是像潮水退去一樣,一層一層地、慢慢地托回來。
老人愣住了。
他乾脆一屁股坐了上去,然後緩緩躺倒。
車間裡的空氣,安靜了一瞬。
郭廠長整個人僵在那裡。
他躺過太多床墊了。
做了幾十年,什麼樣的一躺便知——硬板床、彈簧床、棕墊、記憶棉……
可這一張,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