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躺下去的那一刻,只覺得腰後那塊常年酸疼的地方,忽然被什麼東西輕輕托住了。
像有一雙手,順著他的脊柱,一節一節地放平。
那種感覺,說不上來的舒服,酸疼,像冰一樣,慢慢化開。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猛地睜開眼。
「這……這不光是床墊好吧?」
「光有好料,做不出這個感覺。」
「這裡頭,是手藝。」
「是實打實的手藝。」
他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了。
這意味著,這個年輕人給他的,不是一筆訂單。
是一門手藝。
是一門能讓四海床墊,重新站起來的手藝!
林羽走過來,伸手在床墊上摸了摸。
然後他低聲道:
「這種床墊,製作方法很複雜。」
「機器做不出來,只能手工。」
「這也是我沒讓你上流水線的原因。」
郭廠長從床上坐起來,還沉浸在那種感覺里,聞言重重點頭。
「林先生,您放心,這一百件,我們加班加點也給您趕出來!」
「不用趕。」林羽擺擺手,「我要的是穩。」
「第一件樣品,我帶走。」
「方法,我已經教給他們三個了。」
「剩下的九十九件,儘快。」
「好!」
…
林羽走後,辦公室里安靜了下來。
副廠長站在窗邊,看著那輛黑色奔馳消失在路口,眉頭卻慢慢皺了起來。
「廠長。」
他轉過身,一臉憂色,「這床墊是好,好得我都想躺上去不下來。」
「可問題是……」
「成本太貴了啊!」
他從兜里掏出一張紙,上面歪歪扭扭記著一串數。
「光料子,一件就得好幾千。加上工時,加上損耗……這一件,沒一萬五根本下不來。」
「就算林先生給我們加工費,可它真賣出去的時候,得賣多少?」
「三萬?五萬?」
「誰會花這麼多錢買一張床墊?」
東西是好東西。
可東西再好,賣不出去,也是白搭。
而一個得罪了市委一號人物的年輕人,又能有多大的路子?
郭廠長沉默了很久,最後只是擺了擺手。
「先做。」
「手上的活兒先做完,剩下的,走一步看一步。」
他不敢多想。
可心裡那點光,還是沒滅。
…
車開出四海床墊廠,林羽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那塊舊招牌,嘴角微微翹起。
三個老師傅的手藝,他看過了。
穩。
但就算他們把今天教的全都學會了,抄去,也沒用。
因為今天教的,只是半成品,完整的法子還在他手裡攥著,不過即便是半成品,也足夠秒殺市面上的床墊了。
至於怎麼賣……他早就想好了。
大山每天送貨,跑的都是些什麼地方?
高檔小區、私人會所、還有那幾位身家不菲的老客戶家。
這些人,哪一個是不差錢的主?
東西往那兒一擺,讓他們躺一躺。
真躺過一次的人,再回去睡他那張幾萬塊的老床墊,夜裡都會想起這個感覺。
一個傳一個,圈子就這麼大。
用不著打GG。
好到極致的東西,自己會走路。
…
晚上,回到便利店。
林羽洗漱完,靠在櫃檯上,掏出手機。
今天,系統那邊剛具現出來一批基圍蝦和黑豬肉,量不小。
他想了想,點開訂購群群,敲了一行字:
「@所有人 今天有基圍蝦和黑豬肉,要的報個名,明早現送。」
消息發出去。
他靠在椅背上,等著。
一分鐘。
五分鐘。
十分鐘。
群里,一個說話的都沒有。
要是換做往常的話,這些顧客早就為了爭搶他手裡的貨,而在群里開吵了,現在卻這麼安靜,何止是反常。
這些天,林羽得罪董明生的事,早就傳出去了。
一個能惹上市委書記的人,在這些生意人眼裡,就是一口隨時會炸的鍋。
誰敢湊近,誰就可能被連坐。
平時叫「林哥」「林老闆」叫得最親的那幾個,今天,一個字都沒敢打。
便利店的燈很亮。
想了想,林羽點開群設置,找到那個按鈕,按了下去。
【您已解散該群聊。】
沒什麼好說的。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選擇。
他不怪誰。
…
另一邊。
夜黑風高,江城的一棟別墅里。
裴謙正靠在沙發上看電視。
他妻子拿著手機走進來,皺了皺眉。
「老公,那個群沒了。」
「什麼群?」
「就是幸福便利店那個訂購群。」妻子把手機遞過去,「剛解散的,我看到提示了。」
裴謙拿過手機看了一眼。
屏幕上,那個熟悉的群名,已經變成了灰色的「該群聊已解散」。
他愣了兩秒。
不知道為什麼,心裡那塊一直懸著的地方,忽然落了下去。
其實這半個月,他一直有點後悔。
奇蹟果園剛火起來那陣,聽說林羽手裡的東西一樣樣成了搶手貨,他不止一次想過:當初是不是該跟那個年輕人走得更近一點?
可現在——
他盯著那條「已解散」,慢慢笑了。
「這小子,這次是真惹上大麻煩了。」
妻子問:「那我們之前在他那兒訂的東西……」
「停了吧。」
裴謙擺擺手,語氣很乾脆,「以後別跟他聯繫了。」
「這江城,以後不看別人,得看董書記。」
「跟他走太近,萬一被牽連,那才叫冤。」
說完,他把手機還給妻子,重新靠回沙發,心中還隱隱有些慶幸和幸災樂禍。
——
次日清晨。
天剛蒙蒙亮,便利店的捲簾門「嘩啦」一聲被拉開。
一股寒氣湧進來。
「真冷啊。」
大山搓著手走進店裡,他一眼就看見了堆在牆角的那幾口大泡沫箱。
掀開蓋子,裡面是活蹦亂跳的基圍蝦,密密麻麻,個頭又大,須子在水裡甩得啪啪響。
另外幾箱,是還帶著冰碴的黑豬肉。
大山嘆了口氣。
昨天林羽跟他說了,群里沒人要,這些蝦和肉,只能拉到市場去,低價處理掉。
他挽起袖子,開始一箱一箱往那輛封閉式貨車上搬。
這些蝦,是林羽從系統里具現出來的。
具現出來的東西,就再也收不回去了,現在也只能低價處理。
大山搬得正起勁,冷不防——
一隻手,輕輕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一股很淡的香味,隨著風先飄了過來。
不是香水的那種沖,是乾淨的、甜甜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