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風小心翼翼地護著女兒,避開地上的雜物。
顧念念輕車熟路地走到角落,指著靠牆疊放的兩個大木箱,語氣里透著幾分小驕傲。
「粑粑你看,那個貼了粉色小豬佩奇貼紙的箱子,是念念的。旁邊那個深色的,是麻麻的畫畫箱子。」
顧長風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深色的木箱材質考究,邊緣包著黃銅,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上面落了薄薄一層灰塵,黃銅鎖扣半開著,並沒有鎖死。
「麻麻以前經常一個人在這裡面畫畫,一畫就是好久好久。後來,麻麻工作越來越忙,就不怎麼畫了。」
顧念念扁了扁嘴,似乎有些懷念媽媽陪她塗鴉的日子。
顧長風揉了揉女兒的頭髮,溫和地說:
「沒事,以後爸爸天天陪你畫。」
他走上前,準備先看看冷初月箱子裡有什麼顏料。
有趣的是,冷初月這樣一個整天對著冰冷數據和報表的霸道總裁,私底下竟然還有畫畫這種文藝的愛好。
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顧長風伸出手,掀開了那個深色木箱的蓋子。
伴隨著細微的「吱呀」聲,箱子裡的東西展現在眼前。
沒有他想像中的高級顏料、畫筆調色盤。
裡面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幾十本厚厚的素描本,以及一疊用牛皮紙精心包裹的水粉畫稿。
顧長風隨意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素描本,翻開了第一頁。
只一眼,他整個人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停滯了。
白色的素描紙上,是用鉛筆勾勒出的細緻線條。
畫面中是一個穿著白色球衣的男生。
他正高高躍起,手臂舒展,籃球即將砸入籃筐。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清晰硬朗的下頜線。
那正是四年前的顧長風。
江城大學南區籃球場。那是他們第一次正式說話的地方。
顧長風的手指微微顫抖。他翻開第二頁。
圖書館靠窗的角落。
男生趴在桌上睡得正香,嘴角還掛著可疑的痕跡。旁邊放著一本翻開的《高等數學》。這幅畫的線條明顯輕柔了許多,透著一股小心翼翼的呵護。
第三頁。
大雨滂沱的街道。男生撐著一把透明的塑料雨傘,將大半邊傘面傾斜給身旁的女孩,自己的左半邊肩膀卻被雨水完全澆透。
第四頁。
學校后街的麻辣燙攤位。男生被變態辣的湯底辣得直吐舌頭,滿頭大汗地到處找水喝,模樣滑稽透頂。
每一張畫的右下角,都用娟秀的字體寫著日期,以及一句簡短的話。
「今天他投進了一個三分球,真帥。——大笨蛋顧長風」
「說好帶傘又忘了,害得兩人都淋濕了,笨死了。——大笨蛋顧長風」
「他吃辣的樣子好蠢,但為什麼我看著這麼開心呢。」
顧長風翻頁的速度越來越快,呼吸漸漸粗重。
這些畫,記錄了他們大學時期相戀的點點滴滴。
每一個細節,每一個場景,都被她用畫筆無比珍重地保存了下來。
素描本翻到了盡頭。
他放下本子,拆開那疊牛皮紙包裹的水粉畫。
畫風突變。
色彩不再明快,變成了壓抑的灰藍色調。
第一張水粉畫,是一個孤零零的背影,拖著行李箱,走向機場的安檢口。
右下角的字跡有些潦草,甚至帶著劃破紙背的力度。
「他出國了。他不要我了。」
第二張,是一個女孩蜷縮在黑暗的房間角落,雙手抱著膝蓋。
「今天去醫院檢查,醫生說我懷孕了。我很害怕。顧長風,你在哪?」
第三張,第四張……
最後一張畫,紙頁坑坑窪窪,布滿了乾涸的水漬痕跡。
很明顯,作畫的人是邊哭邊畫的。眼淚滴落在未乾的顏料上,暈染出模糊的色塊。
畫上是一個嬰兒的熟睡的面龐,旁邊寫著一行字:
「念念出生了,她長得很像你。顧長風,我恨你,可我……還是好想你。」
「啪嗒。」
一滴溫熱的液體砸在畫紙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顧長風的視線徹底模糊了。
心臟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攥住,疼得連抽氣都變得困難。五臟六腑像是被扔進了絞肉機里瘋狂攪動。
他是個混蛋。他徹頭徹尾是個無可救藥的混蛋。
四年前,他為了那點可憐的自尊心,為了不拖累她,自以為是地選擇了離開。
他以為時間能沖淡一切。
可他根本不知道,在她那冰冷強勢的外表下,藏著這麼多不為人知的思念和痛苦。
一個剛畢業的女大學生,未婚先孕,眾叛親離,獨自生下孩子。
還要在豺狼虎豹環伺的商界裡殺出一條血路,撐起整個冷氏集團。
這四年,她究竟是怎麼熬過來的?
眼淚一旦決堤,便再也控制不住。
順著顧長風的臉頰無聲地滑落,砸在木箱的邊緣。
「粑粑,你怎麼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