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這時伸出自己的右手看了看。
手掌上小黑的血還沒完全乾透。他閉目用神識靜靜地感受小黑的血。
一縷極其隱晦的氣息從血液中浮現出來。
暴烈,熾熱,還帶著一股睥睨萬物的威壓,雖然極其微弱但林辰還是分辨出來了。
這是龍的氣息。
林辰睜開眼,偏頭看向盤在碎石上的小黑。
小黑確實有一絲龍的血脈。但是稀薄得可憐。
林辰收回視線。
小黑想激活這絲如此稀薄的血脈,就是築基之後也不可能。
龍族血脈的覺醒,沒有大機緣可沒那麼容易。這些東西現在跟它說,除了讓它整日惦記著化龍,沒有任何好處。
林辰擦了擦手上的血,把這件事壓在了心底。
小黑這條巨蟒能在地球靈氣枯竭的環境裡修到半步築基,本身就極不尋常。
再加上那道元嬰級的禁制,答案已經呼之欲出。
它的父母,或者說它血脈的源頭,在很久以前就在這岩漿河底布下了禁制。
把幼崽圈養在這方靈氣濃郁之地,隔絕外界,等待它自行成長。只是不知出了什麼變故,他們再也沒回來。
他收回思緒,朝小黑走近兩步。
「小黑。」
「這岩漿河底,有沒有什麼特別的東西?」
小黑歪了歪蛇首,豎瞳里浮現一絲困惑。
「特別?」
「像什麼靈材,礦石,或者你吃了之後修為漲得特別快的東西。」
小黑沉默了一陣,蛇信慢慢吐了兩下。
「有。」
林辰直了直身子。
「我的住的地方,有一個黑黑的東西。」小黑蛇信吐了一下,「像一團草,又不像草。我從小就睡在上面。」
「從小就睡在上面?」
「嗯。」小黑的蛇尾斷口處輕輕擺了一下,「我醒過來的時候,它就在那兒。那東西很神奇的,我那時候體型小它的體積就小,等我長大了它就跟著變大。」
「現在呢?」
「現在剛好夠我盤一圈。」小黑的豎瞳里透出一股滿足,「睡在上面暖烘烘的,比岩漿里還舒服。我平時都盤在它上面。」
「除了暖和,睡在上面還有什麼感覺?」
小黑蛇首歪了歪,蛇信吐了兩下,像是在認真回憶。「沒有了。」
「再想想。」
小黑的豎瞳眨了眨。「就是睡得很沉,比平時深。每次醒過來都覺得身上多了一點力氣,但也沒多多少。」
它停了停,又補一句,「我就是拿它當窩用的,別的不知道。」
「還有別的東西嗎?河底,或者這溶洞裡。」
小黑蛇首左右擺了擺。「沒有了。我在這待了不知道多久,能去的地方都去過了。河底除了我的窩,全是石頭和岩漿。」
林辰這時指了指岩漿河。
「把你的窩拿上來。」
小黑蛇首猛地一縮,蛇尾把身下的碎石盤緊了些。
「為什麼?」
「我要看看。」
「那是我睡覺的地方。」小黑的意念順著神魂契約傳過來,帶著一股不情願的勁兒,「我已經睡了好久了。」
林辰沒說話,右手掌心朝上,崩山印的紋路亮了一下。
小黑豎瞳驟縮,蛇首伏回碎石上,蛇信弱弱地吐了一下。
「......我去拿還不行嗎!」
它扭動龐大的身軀,斷尾處拖在碎石上沙沙作響,一頭扎進岩漿河,赤紅的岩漿沒過蛇身,朝河底深處沉下去。
林辰站在河岸上,等了片刻。
岩漿河面翻滾如沸,那東西被小黑從河裡拖了出來,足有半個足球場那麼大,攤在河岸碎石上像一張巨大的黑色大毛毯。小黑叼著它的一角往岸上拽,
林辰蹲下身仔細看了看這個「毛毯」,這「毛毯」邊緣翻卷,厚薄也不均勻。岩漿順著邊角滴落,在碎石上滋滋冒著煙。
看半天也沒看出這是個什麼東西。
林辰嘗試將神識覆蓋了上去。
頓時一股極其微弱、卻無比熟悉的波動從「毛毯」中傳來。
混沌氣息!
林辰瞳孔劇震!
神識探入「毛毯」內部。內部結構繁複,層層疊疊。
可就在神識觸及核心的瞬間,那團巨大的黑色氈毯猛地收縮了一下。
碎石上的「毛毯」開始逐漸變小,最後變成一個足夠一個成年人盤坐的黑色蒲團模樣,不過形狀潦草,邊角歪斜,看起來像個半成品。
小黑蛇首湊過來,豎瞳瞪得溜圓。
「哇!」
它蛇信急急地吐了兩下,蛇首繞著蒲團轉了一圈。
「這東西還能變小啊!我小時候它就這麼大!」
它偏過頭看向林辰,豎瞳里的稀奇勁兒褪下去,換上一層擔憂。
「它還能不能變回去啊?我以後睡哪呀?」
林辰沒理它。
他盯著那個蒲團,右手伸出去,掌心懸在蒲團上方。混沌初氣從掌心滲出,與蒲團里那股波動觸碰的瞬間,蒲團表面泛起一層灰濛濛的光澤。
林辰收回手,站起身。
猶豫了一下,他轉身背對小黑,盤膝坐在蒲團上。
落座的瞬間,蒲團內部那股混沌氣息猛地一顫,如潮水般涌了上來,順著經脈鑽入丹田。
蒲團散發的氣息與丹田裡的混沌初氣相互牽引、纏繞,如同兩條溪流匯入同一片湖。
他來不及細想,趕忙閉目運轉混沌道訣。
就在道訣運轉的剎那,又是一道古樸蒼茫的真言,從蒲團深處湧入識海,如烙印般刻入神魂。
「曲則全,枉則直,窪則盈,敝則新,少則得,多則惑。
是以聖人抱一為天下式。不自見,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長。」
林辰渾身一震。
混沌道訣的真言在識海深處無聲迴響,與最初那道「有物混成,先天地生」相互應和。兩段真言如同同一本書的上下兩卷,終於合到了一處。
他心中翻湧。
先前那句「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講的是混沌大道的本體,大道先於天地而生,獨立長存,運行不息。
而這段「曲則全,枉則直,窪則盈,敝則新」,講的是抱一守道,以退為進,以柔克剛。
委曲反能保全,屈就反能伸展,低洼反能充盈,破舊反能生新。
少則得,多則惑。
他反覆咀嚼這六個字,心中一震。
混沌道訣吸納萬氣,卻不貪多求快,不挑靈氣品級,不分駁雜清濁,來的都收,收的都化,正合了「少則得」的意。
不自見,故明;不自是,故彰。
他逐字品味。
不自我顯露,反而能明悟大道;不自以為是,反而能彰顯真知;不自我誇耀,反而能積功累德;不自高自大,反而能長久不衰。
這四句講的是一回事,放下「我執」,方能合道。修行路上最大的障礙從來都是「我」,把自己看得太重,處處爭先,反倒離道愈遠。
而混沌之道,恰恰是無我之道。
兩段真言對照參悟,豁然開朗。
這時丹田裡的混沌初氣像是被點燃了一般,瘋狂膨脹。
經脈被一股股溫潤的力量沖刷、拓寬,原本鍊氣後期的壁障在這股氣息面前如同薄紙。
林辰咬牙穩住心神,混沌道訣全力運轉。
轟。
體內一聲悶響,經脈中所有混沌靈氣同時湧向丹田。
丹田氣海擴張了整整一倍,灰濛濛的混沌初氣如同從原來的一灘水,變成一臉盆水。
鍊氣巔峰。
水到渠成。
更讓他意外的是,神魂深處的神魂裂痕,在蒲團氣息的浸潤下不知不覺地癒合了一絲。
裂痕邊緣泛起極淡的灰光。神魂本源不再像之前那樣脆弱不堪。
林辰睜開眼,神識瞬間鋪展開去。
百米、三百米、五百米、一千米。
溶洞之外,洞口之外。整座荒山都在感知之中。
方圓千米之內,飛蟲振翅、碎石滾落、地下岩漿涌動,纖毫畢現。
持續時間也從七八息延長到了七八十息。
神識變強了十倍。
林辰緩緩吐出一口濁氣,低頭看著身下的蒲團。蒲團表面的灰光已經褪去,恢復成黑色,與之前並無太大差別。
他站起身,把蒲團收入儲物戒指。
小黑一直趴在幾步外的碎石上,豎瞳盯著他,見他起身,蛇首抬了抬。
「主人,你變強了。」小黑意念傳來,帶著一股本能的畏懼,「剛才那團霧,我都不敢靠近。」
林辰偏頭看了它一眼。
「你的窩,我先收著。以後有用。」
小黑蛇首垂回碎石上,蛇信吐了一下。
委委屈屈:「那我睡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