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在洞窟中煉劍的這兩年，莽河谷發生的事已經脫離了荒州東部所有人的預期。
最初半年，灰霧只是在谷地範圍內瀰漫，濃度略有上升，尚有人敢在外圍試探。到了半年之後，灰霧開始向外蔓延，速度不快，但勢頭穩定，像水慢慢浸過乾涸的河床。它覆蓋了谷地邊緣的林地，吞沒了外圍的幾座矮丘，將原本草木繁茂的區域變成了一片灰濛濛的死地。凡是灰霧掠過的地方，草木枯黃、葉片捲曲、泥土變成灰白色，像被什麼活物吸乾了生機。
黑衣修士是最早發現這一變化的人。他在谷地外圍的一座高坡上值守，親眼看見灰霧越過一條溪流，原本清澈的水面在霧氣接觸後變得渾濁，隨後浮起一層灰色的泡沫，魚蝦翻白漂上水面，片刻便腐爛消散。他後退了數里，向上級匯報。灰發老者接到消息後當機立斷，將所有哨線向外撤出十里。命令傳下後的第二天，他們原來的哨點就已經被灰霧覆蓋。
到了第一年年底，灰色霧氣的範圍已經擴張到莽河谷周邊方圓二十里。這片區域完全成為了禁區。
各方勢力都派出了探子。最初幾天，不斷有膽大的散修和中小宗門弟子試圖穿越灰霧，希望能搶在別人前面進入遺址獲取機緣。結果幾乎沒有人成功。大部分人在進入灰霧後不久便被迫退回，個個面色灰白，靈力紊亂。有幾個修為較弱的，甚至被霧氣侵蝕了經脈，修為大幅跌落。有兩支隊伍堅持深入，其中一支人數較多，配備了專門驅除瘴氣的法器和丹藥，勉強深入了數里。三天後，只有一人逃出，渾身是傷，面色青黑，靈氣渙散，口中不斷重複同一個詞：「別進去……別進去……」他逃出灰霧後昏迷了整整兩天才醒來。醒來後卻什麼也不肯說，當天夜裡便悄悄走了，從此再無音訊。
另一支隊伍則徹底消失在灰霧中，一個人都沒出來。
這些事件迅速傳遍了荒州東部。原本只是幾方勢力小範圍關注的莽河谷事件，經過這些慘痛教訓，在半年內升級成了荒州東部修士圈人人皆知的大事。各處城池、坊市、酒樓、客棧，消息像水一樣流進流出。灰霧的凶名越傳越遠，也引來了更高級別的注意。
第二年開春，荒州東部幾個大宗門陸續派出了正經力量。最先抵達的是一個叫望月宗的勢力，來了兩名長老，都是煉虛初期的修為。他們沒有冒進，先在外圍紮營觀察了十餘日，又派出了一支小隊試探性進入，只深入了不到一里，隊伍中的一名核心弟子便被灰霧侵蝕，回來後雙目失明，靈根受損嚴重。兩名長老嘗試以靈力驅散灰霧，靈力打入霧中如泥牛入海，毫無反應。他們又試了火法、風法、雷法，手段齊出，灰霧只是微微波動，隨後恢復原狀。望月宗的長老在嘗試了半個月後無功而返，留下一句評語：「此霧非尋常瘴氣，非人力可破。」
這句話傳開後，反而激起了更多人的好奇。一個上古遺址，有如此厲害的守護霧氣，說明裡面的東西非同小可。這是最樸素的邏輯。於是更多的修士湧向莽河谷周邊。
到了第二年夏天，莽河谷外已經形成了一個臨時的修士聚集點。各路人馬在灰霧外圍落腳，架設營帳，交換情報，買賣丹藥和法器。有人圈地設攤，售賣辟霧丹和防瘴符，生意好得出奇。但這些丹藥符籙的實際效果非常有限，花大價錢買下的人進入灰霧後基本都鎩羽而歸，卻仍有源源不斷的人購買。人就是這樣，有了指望，就肯掏靈石。
聚集點的規模在短短兩個月內擴大成了一個三百餘人的小型營地。這在荒州東部已經算是少見的大事件。周圍的宗門、家族、散修勢力紛紛派人在營地駐紮觀望。每天都有新的面孔出現，也有帶著傷或灰頭土臉的人從灰霧邊緣退出來。
一名煉虛後期的老者也出現在營地。這名老者是荒州東部赫赫有名的散修，人稱「蒼梧老人」，曾在中原修行多年，修為深厚，見識廣博。他來時沒有驚動任何人，穿著一身樸素的灰袍，在營地邊緣搭了個簡陋的窩棚，住了幾天。他花了兩天觀察灰霧的流動規律，然後在某天清晨獨自一人走近灰霧邊緣，站了整整一個時辰。
蒼梧老人在灰霧邊緣站了一個時辰後，轉身離開。他回到窩棚里收拾東西，當晚便離開了營地。離開前，他只跟營地中一名同樣來自荒州東部的老友說了一句話：「霧中有屍瘴源頭，那是活物，不是普通瘴氣。修為不到大乘，進去一個死一個。」
這句話輾轉傳到幾個有心人的耳中時，蒼梧老人已經走得無影無蹤。他的話卻給營地帶來了一陣騷動。「大乘」二字像一盆冰水澆在所有躍躍欲試者的頭上。煉虛後期已經是荒州東部頂尖的戰力，蒼梧老人這句話等於在說：除非大乘期修士親臨，此地無人能進。營地中不少人因此打起了退堂鼓，但也有更多人篤定灰霧中心藏著了不得的東西，否則不會連煉虛後期都這麼說。
沈天瀾是第二年秋天到達莽河谷外的。他沒有進入營地，也沒有靠近灰霧的邊緣。他在數里外的一座山峰上停留了幾個時辰，遠遠觀察霧勢，以神識試探了一次。那一次試探幾乎讓他吃了個暗虧，神識觸及灰霧的瞬間，一股陰冷的侵蝕感沿著神識絲線逆流而上，直逼識海。他果斷切斷那一縷神識，才避免了更大的損傷。分身臉色陰沉，沉默良久。
他確信了，蒼梧老人說的沒錯。這是屍瘴源氣。而且是活的。這種東西他從未親眼見過，只在一些古籍中讀到過零星記載。據古籍所說，屍瘴源氣是上古時期極少數擅長屍道的大能隕落後，其殘餘道果與天地怨氣凝結形成的特殊之物。它有自己的生長意志，會擴張、會吞噬、會排斥一切活物。這種東西一旦出現，所在之處方圓百里都會逐漸變成死地。要消滅它，需要對口的手段。至少要有一物克制它，或者等它自行衰弱。
沈天瀾沒有再貿然試探。他在山峰上又停留了一天，記下了灰霧的邊界和變化規律，然後悄然離去。他給灰發老者留了一道傳訊：「莽河谷暫時不可進。以目前的狀態來看，霧勢仍在增長，短期內不會消退。所有人撤至五十里外駐守，不得靠近。此處暫緩，等待轉機。」
灰發老者接到消息後，下令將整個暗哨體系後撤到五十里外，只留兩個機靈的在外圍監視。營地的修士們並不知道沈天瀾的人也撤了，仍然日復一日地在灰霧邊緣打轉。
第二年深秋。灰霧仍在擴散。邊界已經蔓延到營地周邊不足一里處。營地中的修士開始陸續後撤。大多數人在見識了灰霧的恐怖後選擇離開。但也有一部分人留了下來，這些人修為都在煉虛期上下，來自荒州東部幾個大宗門和大世家。他們不靠蠻力破霧，而是開始尋找別的方法，翻查古籍也好，向更高階的前輩求助也好，尋找專門克制屍瘴之力的材料也好，想找到破解灰霧的途徑。
幾名宗門長老聚在一起商議了數日，最終達成了一個共識：灰霧不可能永遠這樣膨脹下去。它擴張的速度已經明顯減緩，說明它的力量存在上限。只要他們繼續等，總有一天，灰霧會減弱到可以進入的地步。「所有人都看出來了，就看你有沒有耐心。」一名大世家的長老在營火邊這樣說道。
聚集地的人越來越多。營帳連片，燈火通明。灰霧邊緣像是有一圈無形的界線，霧氣翻滾著遇到這圈界線便停滯不前。線內是死寂和灰白，線外是人聲和火光，兩種顏色並存於同一片大地。所有等待的人都知道，他們不只是在等灰霧消散，他們是在等第一個突破灰霧的人。或者說，在等那個人出現。
沒有人想到，引起這一切的人，此刻正坐在兩萬餘里外一座不起眼的山丘洞窟中，面對著八十一把嶄新的暗金色飛劍，渾然不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