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這種生物，真是簡單又複雜。」
「我對他們視若無睹的時候，他們爭前恐後地詆毀我，遠離我，視我如冷血自私的怪物……」
「但只是戴上這副眼鏡，對他們笑一笑，他們又覺得我平易近人，對我推崇備至。」
在宋韞之的面前，江覦不需要再偽裝。
他摘下那副沒有度數的眼鏡，涼薄的眼眸閃過淡淡的嘲弄。
宋韞之不置可否，人類是善于思考的生物，卻極易被外在表象所迷惑。
「你找我有什麼事情嗎？」宋韞之問道。
江覦將那杯咖啡往他的面前推了推：「沒什麼，只是偶爾想聯絡一下師兄弟的感情。」
宋韞之指尖扶了下鼻樑上的眼鏡，直接戳破道：「這樣很累吧，江覦。」
江覦動作停頓，眉輕微蹙起。
宋韞之：「在別人面前一直戴著厚重的面具，因為只有我知道你的真面目，所以只敢在我面前短暫地喘口氣。」
兩人目光交匯，微弱的暗流涌動。
任誰都不喜歡自己被模仿。
一個骨子裡傲慢的人靠模仿別人企圖獲得同類們的認可，從另一方面來講，真是可悲又可憐。
然而江覦卻倏地笑出了聲：「你想多了，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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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饒有興味地說道：「我現在覺得很有意思，這比以前只知道埋頭做實驗有趣多了。」
宋韞之默默地看著他，但眼前的人就像是一團厚重的霧，誰也無法看透。
再後來就是研究方向產生分歧……
隨著對T病毒的深入研究，宋韞之越來越覺得江覦就是一個可怕的瘋子。
T病毒只要接觸到活體就會瞬間失控，它霸道地劫持人體這座細胞工廠，一邊瘋狂破壞細胞，一邊強行篡改宿主的基因。
數名實驗體最後化為一灘爛肉，而江覦只是面無表情地記錄著數據。
只有在做實驗的時候，他的眼神才會恢復到以往的冷漠。
那是對生命的藐視。
他從不在意任何人的生死，只在意自己的實驗會不會成功。
兩人從分歧，又開始變成激烈的爭執。
宋韞之：「江覦，你知道這個病毒代表什麼，如果它全面爆發的話，對整個世界都是災難性的打擊，當務之急是趕緊研究出來T病毒的抑制劑，以防這個病毒在未來失控。」
江覦：「師兄，你想得太簡單了，在我看來，被感染的實驗體並沒有死亡，他們只是以另一種生命形態繼續活著。雖然感染者喪失了部分神經系統，但他們依舊存在著基本的生物本能，若繼續深入研究下去，我們完全有可能幫他們找回理智。」
「而且你知道每天有多少人被困在病痛和衰老中嗎？」
「我們需要用T病毒攻克的是生命難關，而不是讓它徹底消失。」
「想像一下，沒有疾病，沒有衰老，甚至突破了肉體的極限，這才是人類進化的終極形態。我們手裡握著的是新人類的鑰匙，而不是什麼毀滅世界的病毒。」
光屍體復活這件匪夷所思的事，就已經讓上面的人蠢蠢欲動。
活到最後，越來越多的人開始貪生怕死。
為了延長壽命，無所不用其極。
換掉全身的血液，換顆更加鮮活跳動的心臟，甚至靠移植大腦企圖徹底換具更加年輕的身體……
現在，這個病毒的出現，又讓一些人看到了希望。
但宋韞之實在天真，沒有看透這所實驗基地存在的本質。
宋韞之看著那些變得面目全非的實驗體。
有的因為細胞增生，變成畸形扭曲的怪物。
有的身體瓦解，在實驗艙里變成一坨依舊蠕動的血球。
雖然這些實驗體都是罪大惡極的死囚，但他們的下場實在驚悚駭人。
宋韞之無力地說道：「你覺得這種東西以後真的能變成新人類？」
江覦：「在科研的道路上，總得有人犧牲。」
「他們本來應該直接槍決，現在被送過來當做實驗體，是資源的合理利用。」
「師兄，別把你的同情心放在無用的地方，即使沒有你我，也不會改變他們的命運。」
作為同門師兄弟，江覦最後告誡他。
沒過多久，關於T病毒抑制劑的研究，徹底被叫停。
整座實驗基地由江覦全面接手。
而宋韞之所帶領的研究小隊，也隨之被遣散。
因為理念不合，宋韞之實在無法接受新的安排，最後主動選擇離開基地。
臨走之前，師兄弟兩人又心平氣和地坐在一起。
兩年的歲月沉澱，江覦已經和臉上的面具徹底融為一體。
外人眼中，他斯文儒雅，風趣健談，鏡片下的眼眸永遠眯著笑。
而宋韞之仿佛被磨平了所有稜角，眼神里只剩下濃濃的疲憊。
江覦親手為他碾磨了一杯咖啡，甚至貼心地多加兩顆方糖。
宋韞之不由得失笑：「看來連師弟也覺得我很苦。」
江覦：「師兄和我不一樣，你心性善良，能堅持這麼久，也是抱著研究出抑制劑拯救他人的決心。但現在項目被叫停，繼續留下來對你來說只剩下折磨。」
雖然這兩年他們針鋒相對，但歸根結底也只是理念不合。
現在卸下所有負擔，宋韞之的肩膀頓時輕了很多。
喝了一口甜得齁牙的咖啡後，宋韞之最後說道：「師弟，我還是看不透你，但我知道……讓你管理這座實驗基地，將是他們最後悔的決定。」
江覦的瘋狂，絕對會毀了一切。
沒有人知道他平和的外表下，藏著一顆瘋子的心。
……
強勁的晚風襲來，突然吹亂書桌上的研究資料。
白色紙張紛紛散落開，擱置的照明燈歪倒在一旁。
宋韞之側眸，下意識看向漆黑的窗外。
月黑風高，窗外的樹葉沙沙作響。
他道：「起風了，我先去關窗。」
孟溪棠歪了歪腦袋，看著宋韞之走到窗前，將玻璃窗關閉後又將窗簾拉上。
臥室內的一切被阻擋住。
江覦站在黑暗中，盯著窗簾尚未完全閉合的那道縫隙。
短短几天過去，他臉上的黑暗紋路淡去很多，外表越來越趨於正常人類。
陸天闋很喜歡看他這副吃癟的模樣，明明心裡憋著火，卻又裝作風輕雲淡的模樣。
「嘖，姓江的，你還真是可憐。」
「之前你的小寵物不要你了，現在又和別的男人勾搭在一起。」
「不過那男人也和你一樣戴著副眼鏡兒，看來她還真是喜歡你這一款。」
「但一個活人，一個喪屍，傻子也知道怎麼選。」
「虧你默默幫她掃清障礙，想讓她順利回京市，但暖男和舔狗坐一桌，都不會有好下場的。」
風涼話一茬接一茬的，見江覦懶得搭理他，陸天闋索然無味地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