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棠一夜未眠,睜著眼熬到了辰時,跟了祝嬤嬤同去夫人所在的榮禧堂。
晚棠在堂外候著,祝嬤嬤進去請平安脈,一邊和夫人閒聊。
「夫人,昨晚世子爺與晴雪丫頭的事,可是成了?」
國公夫人宋氏說道:「嗨,別提了,昨晚家宴予軒出去了好一會子,待回來時頭都撞破了,說是酒喝多了不小心跌了一腳,便回去歇下了。」
予軒是沈妄的字。
晚棠在外間隱約聽到,便鬆了口氣,果然祝嬤嬤猜的不錯,世子爺並未對母親說出實情。
晚棠一進來內室,便跪倒在地,額頭觸地砰砰砰磕了好幾個頭,聲音裡帶著哭腔:
「夫人,奴婢原定是三日後出府,正好滿了三年,可昨兒奴婢的兄長便到了京城,托人告知奴婢,說爹娘的病越發重了,奴婢,奴婢——」
她眼圈一紅,又磕了個頭:「奴婢斗膽懇求夫人,能放奴婢今日出府歸家去!奴婢怕回得晚了,連爹娘最後一面,也未能得見。」
她一邊說著一邊拿著手帕擦眼睛。
在這個時代,奴才要想贖身一般都會說父母有疾,或是回去婚配。
晚棠便是以爹娘病重為由,請求夫人放還她的賣身契。
反正原主的親生爹娘壓根沒把女兒當人看過,晚棠咒他們病重也全無心理負擔。
宋夫人見晚棠哭得梨花帶雨,感念於她的孝順,嘆息一聲說道:「好孩子,起來吧,可憐見兒的,我國公府雖重規矩,但孝道大於天,自然也不差這一兩日。」
「那管事李嬤嬤出去辦差了,約莫午後回來,你便去找她簽了放良書來,待帳房核驗無誤,找我領了身契,若今日來得及,便出府去吧。」
晚棠一聽,竟比想像中順利,頓時大喜過望,連連磕頭謝恩。
待和祝嬤嬤一同離開榮禧堂時,天空中紛紛落落飄零著雪花,這還是今冬第一場雪。
晚棠心情明媚了不少,只覺這青磚黛瓦一片銀裝素裹,實在是美極了。
她只顧著一邊賞雪一邊往前走,全然沒留意到一道目光正緊緊追隨著她離去的身影。
榮禧堂的雕花木門被推開,晴雪赫然見到世子爺沈妄正立於廊下。
他不知站了多久,黑色大氅上落了薄薄一層雪,映照在面容之上,更顯得五官深邃,眉骨高聳,俊美無儔。
晴雪臉頰泛起一絲嬌羞,緩步上前,為他掃去肩頭落雪:「爺來了多久,怎得不著人通稟一聲,瞧這雪落了爺一身。」
「無妨。」沈妄冷冷拿開晴雪的手,信步走進了宋夫人所在的正屋。
沈妄問安之後便撩袍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盞,拿著蓋子一下下刮著浮沫,動作看上去矜貴又優雅。
宋夫人緩緩對兒子說道:「你說你都二十七了,房裡沒個主母為你操持,又常年在兩江之地外任,叫我這當娘得如何放心得下。」
「便是親事一時定不下,慢慢議著,總該房裡有個知冷知熱的人伺候著。」
「晴雪跟在我身邊十年了,行事穩妥周全,我今日便做主將她給了你,你可莫要再推辭。」
沈妄指尖一頓,他要推辭的話被母親搶先攔截了,只能轉了頭放下茶盞微笑說道:
「母親最習慣晴雪伺候,兒子若是橫刀奪愛,實在也放心不下母親。」
宋夫人斂了眉,聲音微有怒意:「你少拿這些好聽話來搪塞我,你可是又不願?」
「這晴雪論模樣性情都是頂好的,哪裡委屈你了?別說通房,便是直接抬姨娘也是使得的……」
沈妄捏了捏眉心:「好,不說好聽話,那兒子直言,晴雪很好,可我不喜歡。」
宋夫人一時噎住了,回過神來重重一拍桌案:「你不喜歡?你有喜歡的嗎,若有的話至於叫院子裡空了這麼多年,連個伺候的丫頭都沒有?」
「哼,」宋夫人氣鼓鼓道,「你可知外面怎麼傳你,說你要麼不能人道,要麼便是有龍陽之好。」
……
沈妄耐心等著母親口吐蓮花終於罵夠了,抬了黑曜石一般的眸子,緩緩說道:
「兒子有喜歡的。」
「妹妹房裡那個叫晚棠的丫頭,兒子瞧著很不錯,母親若真操心兒子沒人伺候,就把那丫頭給了兒子吧。」
「晚棠?」宋夫人疑惑地瞪大了眼,「你是說你妹妹房中那個二等丫鬟?」
沈妄認真點點頭:「沒錯,就是跟著祝嬤嬤學習岐黃之術的那丫頭。」
宋夫人不由得暗自吃驚。
他連這都知道?
沈妄向來不關心後宅之事,竟然對晚棠的情況了如指掌,難道真看上那丫頭了?
晚棠是在小姐沈嫻房中伺候的,近一年因著沈嫻入了國子監,十日內有個五六日不在府中住,因此她得了空閒,便去跟著祝嬤嬤學了一點醫理。
可晚棠三年前才來國公府,那會兒正是沈妄外任,一年到頭回不來幾天,怎會看上晚棠的?
宋夫人略一沉吟,當機立斷拒絕:「不成!我已經答應過晚棠丫頭贖身出府,堂堂國公府怎能言而無信?」
晴雪站在廊下,緊張地撫著手爐,時不時望一眼緊閉的雕花木門。
忽聽裡面「砰」的一聲傳來,似是茶盞摔在地上的破碎聲,晴雪不覺嚇了一跳。
緊接著便是「咣當」一聲門被踹開,沈妄氣勢洶洶走了出來,他一眼不看侍立一側的晴雪,大踏步走進了漫天的風雪之中。
出了榮禧堂,沈妄腳步猛地一頓,跟在他身後的胡福倏然收住腳步,險險沒撞上世子爺。
對上沈妄眼底的那絲戾氣,見他周身威壓沉沉,胡福心尖猛地一顫。
他自小就跟在世子爺身邊,比誰都了解他的脾性兒,連忙上前勸說:「爺,晚棠姑娘想必還不知這等好事,若知道叫爺看上了,哪裡還肯出府……」
眼見沈妄眼底越發冰冷,胡福的聲音越來越小。
沈妄捏了捏眉心:「你且去攔住了,若將那丫頭放走了,爺定輕饒不了!」
胡福後背出了一層冷汗,連忙應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