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棠回到靜怡院,小姐去了國子監,外院的丫頭們沒多少事做,湊在一處閒聊。
春桃說道:「聽說了麼,夫人想把晴雪姐姐給世子爺做通房,又被世子爺拒絕了,夫人為此發了好大一通脾氣呢。」
「啊?」另一個小丫頭瞪大了眼,「世子爺連晴雪姐姐都看不上?說不定世子爺有自己的審美,萬一,萬一他能看中我呢?」
春桃輕嗤一聲:「你大白天就做起夢來了,也不看看你自己,矮冬瓜一般,世子爺天人之姿,多少世家小姐排隊想嫁呢,還能看中你?要我說,看中晚棠姐姐倒有點可能。」
晚棠本是隨意聽著,她不敢離開院子,怕出去撞見沈妄,熬著時間等著李嬤嬤回來,此刻忽聽春桃提起她,身子不由微微一抖。
那被罵了矮冬瓜的小丫頭也不惱,一臉艷羨地看著晚棠,說道:「這倒是,晚棠姐姐生得真美,便是不描眉畫眼,也是咱府里最美的。」
晚棠臉色蒼白,慘澹地笑了笑。
春桃走過來,手搭在她肩頭說道:「晚棠,你真要出府去嘛?回家有什麼好的,還不是過窮日子。你長得這麼好看,略施小計,說不定真能叫世子爺多看兩眼呢。」
春桃笑著在晚棠肩上輕輕拍了一下,卻感覺到她身子一陣顫抖。
晚棠勉強笑了笑,說道:「別打趣我了,你都說了世子爺連晴雪姐姐都看不上的,再說了我自小鄉野間長大的,自在慣了,不願被拘著。」
春桃和另一個小丫頭唏噓感慨了一回,便又轉而去聊別的了。
約莫申時,廚房的小廝周興給各院送膳食,告訴晚棠,說管事的李嬤嬤已經回了府。
晚棠顧不得吃飯,一刻也不敢耽擱,拿了一件水藍色的披風穿上,又將那寬大的兜帽戴在頭上,一路垂著頭小心翼翼往管事李嬤嬤所在的雲暉館而去。
彼時風雪已過,天青氣朗,晚棠走在路上,暢想著離開國公府後的美好日子,心情也不覺輕鬆起來。
她記得剛穿來,被爹娘十兩銀子賣去季家沖喜,看著病榻上奄奄一息的季昀璟,心中是悽惶的。
季昀璟醒來後見到她,得知原委,痛心疾首,不願耽誤她,便拿出自己攢下的全部銀錢,叫她回家去或尋個好人家嫁了。
可晚棠無處可去,她在這個時代無依無靠,只能留下來。
好在後來巧遇神醫,發現季昀璟的怪病,乃是同窗妒忌他的才華下毒所致,找到了病因,調理之下便慢慢好轉。
在季家那三年,晚棠過得安寧且快樂,和季昀璟的相處輕鬆又自在,季昀璟病好後便連中小三元,未及弱冠便成了秀才公。
以他的品性與能力,等她回去後,他讀書科舉,她開間鋪子,兩人一定能把日子經營得像種田文一般溫馨美好。
晚棠卻不知雲暉館這裡,管事李嬤嬤正在發愁。
今日她辦完差事一回府,先是世子爺身邊的胡福管家來了,叮囑說絕不可叫那位晚棠姑娘出府去,否則世子爺要問罪。
李嬤嬤先是詫異,想著向來清冷不近女色的世子爺,何時盯上這晚棠丫頭了。
不過也能理解,這丫頭生的模樣太好,即便不施脂粉,放在那燕瘦環肥的丫鬟中間也是一枝獨秀,所以夫人也只敢叫她伺候小姐。
她自然犯不著招惹世子爺,便將放良書收了起來。
可緊接著夫人身邊的大丫鬟晴雪又來了,催促今日辦完晚棠出府的事,不可有片刻耽擱。
晴雪的意思自然代表了夫人的意思。
李嬤嬤就犯難了,世子爺要扣下,夫人要放走,叫她這個奴才夾在中間可怎麼是好,真叫人頭禿。
晚棠可不知道中間這些事,她一路匆匆穿過庭前花園,踏著青石板路來到雲暉館正屋門前。
看到緊閉的雕花木門她微微皺眉,大白天怎得還關了門。
不及多做思慮,她伸手叩門。
聽著門外晚棠的聲音,李嬤嬤深吸一口氣,拉開門努力擠出一個微笑:「晚棠姑娘來了。」
晚棠福身:「嬤嬤,我已稟明過夫人同意,來開放良書。」
李嬤嬤站在門口沒有動,似是遲疑了片刻,晚棠揪著自己的指尖,提著一顆心,小聲問道:「嬤嬤,怎麼了?」
李嬤嬤回過神來,說道:「隨我來吧。」
她轉身走到靠牆的書櫃前,自抽屜中拿出那張蓋了國公府大印的放良書,略思索沉吟了片刻,放在了晚棠面前的桌案上。
晚棠如獲至寶得拿過來捂在心口,一疊聲的道謝後,便準備去東院帳房。
出府的流程是先拿了放良書作為憑證,然後去帳房核對贖金無誤,才能去找夫人領取自己的賣身契。
李嬤嬤卻叫住她:「晚棠姑娘,你明日再去吧,賴帳房家中有急事告假離開了,需得明早才能回來呢。」
李嬤嬤左思右想只能如此,世子爺常年不在京城,她必須站夫人這邊,可也不敢得罪世子爺,於是把鍋甩給下一個流程的負責人。
晚棠一聽,一顆心又是一沉,還要再過一夜?
在國公府多停留一刻,她就多一分危險。
離開雲暉館後,晚棠自衣袖中緊緊攥著那張放良條,心裡卻一刻不停思考著,賴帳房既然告假,工作總要交接的吧。
心中打定了主意,她得去帳房看看,萬一能辦成呢。
帳房在東院總管事的院子裡,晚棠想了想,得儘量避開世子爺所在的松風院,也要避開自角門回來的路,免得撞上了他。
於是便穿過垂花門,尋了一條人跡罕至的夾道。
剛拐出了夾道,許是她走得太匆忙沒留意看路,不知被什麼絆了下,晚棠身子前傾,驚呼一聲撲倒在地,袖中的放良書飛了出去,落在不遠處的雪面上。
她正要起身去撿,忽然眼前出現一雙鹿皮靴,她看了一眼,身子不覺打了個冷戰。
修長的手指伸過來,撿起了雪地上的那紙放良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