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草料車後面站起來。
站起來的過程比他想的長。膝蓋麻了，一隻腳踩進了車轍里的水坑，鞋裡進了一口涼水。他站直的時候比她矮半個頭。
她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從他的頭頂看到他的鞋。他身上的衣服是林恩留下的那件舊布衫，左邊袖口縫過兩針，針腳歪。她看針腳看了兩秒，然後把目光收回去。
「你幾級。」她問。
「什麼級。」
「靈氣感應。」
他把手從袖子裡抽出來，攤開給她看，手心朝上。他只知道面板上那一欄寫著零。
「零。」他說。
「體質。」
「普通人。」他頓了頓，補了一句，「扛得動半袋麥。」
她沒接這句話。她轉身往回走了兩步，蹲下，從泥里把那把搶來的刀撿起來，插進腰上的布帶里。她做這些的時候背對著他，肩膀上的舊傷隔著衣服凸出來一塊。
她走回來，把兩半銀環攤在手心。
「這是你的。」她說。
「不是。」
「你給了我一個解令。」她盯著他，「你在彈窗里寫的。那東西呢。」
他伸手，在空中什麼都沒摸到的地方比了一下，像在指點開一塊看不見的板子。
「還在我這兒。」他說，「你沒用上。」
她的眼睛眨了一下。
「什麼意思。」
「那個環是你自己磨開的。」他說，「我寫的解令沒用出去。它還在池子裡，還是我的。」
她沉默了。他看著她的臉，看不出來她在想什麼。她手裡的兩半銀環轉動了一下，露出內壁那四個字。
「審字第 447。」她說，「這是我的號。」
「我知道。」
「你知道。」她重複了一句，「你剛才還知道車頭上有一塊鐵皮。」她往前走了半步。她能站的那個位置比他近，身高差在那裡，他得稍微抬一下頭。「你再答一次，」她說，「你是誰。」
他把手放回袖子裡。
「一個能看見的人。」
「看見什麼。」
「看見你脖子上的環壓著幾個字。」他停了一下，「S加，壓制至 F。」
她沒有再往前。她的下巴繃了一下。這個數字她自己看不見，這是她兩年裡最想知道又最不敢問的一件事。她問過的人只有兩類，一類聽不懂，一類聽完會笑。
「還有。」他說。
「還有什麼。」
「意志力，SSS。」他看著她，「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概念。我剛來，這裡的東西我一樣都不熟。」
她聽完這句，把臉轉到一邊去。
遠處橋上已經沒人了。有三四個人影在往北跑，跑得歪歪扭扭。第一輛車的馬站在離橋二十步的地方，低頭啃草。
過了幾息，她開口問了一件他沒想到的事。
「鎮上有我的畫像。」她說，「三百金幣。」
「那是懸賞上寫的數。」他說，「寫上去的數跟最後給的錢是兩回事。」
她轉過臉來，看了他一下。
「你怎麼連這個都知道。」
「我不知道。」他說，「我猜的。掛三百的牌子，賞格通常不到一半，因為經手的人要先扣。」
「八十七。」她說。
他沒接話，心裡把這個數記下了。八十七，這個數字比三百有用。三百是寫給所有人看的，八十七是真正在付錢的。
「你幾天沒吃東西。」
「兩天。」
「鎮東有個老頭開了個代辦點。」他說，「他那裡能買到干餅，不用進主街。明天我給你錢。」
「你有錢。」
「現在沒有。明天有。」
她盯著他看了兩秒。這兩秒里他能看見她面板上那個數字。
信任度，3%。
沒動。他早料到不會動。任務做完是一回事，信不信人是另一回事。她心裡那兩件事之間隔著的東西比一堵牆厚。
「三天。」她說，「你說的。」
「還有一件事。」他說，「你的人跑了五十幾個，馬車散了，那個老頭往白石關去了。」
「我知道。」
「他會先報貨丟了。報完之後白石關那邊會來人，來的人不會只查商隊。」
「你怎麼知道。」
「因為丟了五車貨的人，第一件事是找一個能替他擔責任的。」他說，「他會說這地方有不該有的人。你在這裡待過的痕跡，比那五車貨值錢。」
她把手裡的銀環按在膝蓋上，沒說話。
「我要你做的事有兩件。」他抬手，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件，接下來三天，你留在灰石鎮附近。別進主街，別讓人看清你的臉。我要你離我十丈以內。」
「第二件。」
「第二件我想明天再問。」
她盯著他看了很久。他看得出來她在算三件事：這個人有沒有騙過她、這個人能不能替她拿到她想要的東西、這個人會不會在她背後把她賣了。
第一件事，答案是沒有。他寫的解令是真的，他說不能露面就真的沒露面，他說車頭有塊鐵皮，那塊鐵皮就在那裡。
他看見面板上又浮出一行新的東西。
任務結算中。
那行字下面跟了一串他沒見過的東西：貢獻值+18。再往下是兩行灰字，寫著可兌換項要等任務鏈結算之後再開。他在心裡算了算，十八這個數很小。做過策劃的人對數值有直覺，十八買不到池子裡任何一件東西。
「你在看什麼。」她說。
「帳。」他說，「很窮。」
她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下。
「你叫什麼。」
他站在原地，第一次覺得這個問題比前一個難答。他有兩個名字，一個是林遠，一個是林恩。前者已經不在這個世界，後者是這具身體原來那個人的。
「林恩。」他說。
她沒應聲，往草料車那邊去了。她需要一件能遮住臉的東西，草料車上那塊破油布正合適。
天邊翻出一線灰白的時候，鎮東頭來了三個人。
那三個人抬著一副銅架。
銅架有三條腿，腿上的刻度尺磨得發亮。他們把銅架架在鎮外東南的一塊平地上，又在銅架下面擺了一塊石盤，石盤的邊上有二十四個刻度。擺完之後其中一個人蹲下去，從箱子裡掏出一個巴掌大的白瓷盤子，擱在石盤正中間。
「往左兩指。」一個女聲說。
那人挪了兩指。
「再往左半指。」
那人挪了半指，手上出了一層汗。半指的事他說不明白，但他不敢問。
林恩當時正蹲在鎮子最東邊那堵矮牆後面，跟艾琳隔著一輛草料車。他看見那個說話的人從棚子底下走出來。
深棕色的捲髮，灰藍色的眼睛，戴一副細框眼鏡，鏡腿用銅絲纏過一圈。她穿的是學院的灰袍，袍角沾著露水，手裡捏著一張紙和一截炭。
她走到石盤邊上，蹲下去，把眼睛湊到白瓷盤上方大約一掌的位置。
「讀數。」她說。
蹲著的那個人報了一串數。
她捏著炭在紙上畫了兩筆，然後停住。
「不對。」她說。
「哪裡不對，塞西莉亞小姐。」
「上次是四十一，這次三十八。」她把紙舉起來，對著天亮的方向看，「少了三。」
「儀器誤差。」
「三次都是三？」
那個人沒接話。他在胸口畫了個記號，那是個求神保佑的動作。
她在紙上畫了一小格，把「三」填進去。她記東西的方式很怪，畫的都是格子，一格填一個數，填滿了就換下一頁。她畫了七個格子，每個格子裡一個數。
「上一次覆核是誰簽的名。」她問。
「觀測員老崔。」
她把紙翻到最後面，那裡用另一種筆跡簽了四個名字。她把紙湊近眼睛，看了很久，然後把這一頁從本子上撕下來，折了兩折，塞進袖子裡。
林恩蹲在矮牆後面，隔著大概五十步，在心裡按了一下查看面板。
他沒指望有反應。他心裡那本帳上寫著，查看的距離是十丈。五十步，超了三倍還多。
面板卻浮了出來。
一行字清清楚楚。
目標：塞西莉亞·雷恩。年齡：十九。
身份：帝國魔法學院首席。
智力：SSS
感知力：S+
異常感知：SS（被動）
戰鬥力：C
信任度：0%
當前困境：她手裡那份覆核數據被人動過。學院說她測錯了。她不信。
林恩盯著最後那行看了很久。
他把視線從她身上移開，往矮牆外挪了半步，面板散了。他退回去，面板又出現了。他又往外挪了一步，散了。
往前一步，回來。再往外一步，又散。他在矮牆上量了兩遍，還是同一個結果：界限不在他眼睛上，在中間這段地上。這段地有多長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它不短。
「你在幹什麼。」艾琳的聲音從草料車另一頭傳過來，壓得很低。
「在數一個數。」
「數完了嗎。」
「數不完。」
鎮口那邊，塞西莉亞把炭和紙塞進袍子口袋裡，抬起頭，朝鎮子裡看。
她看的方向是鎮東那排房子，然後是主街，然後往西掃。她掃得很慢，像在把這四百七十三口人一個一個過一遍。
最後她的視線停在了東南角那堵矮牆上。
林恩把身子壓低。他壓低的時候看見她抬手，把手裡那截炭舉到紙邊。
她沒笑，也沒走過來。她只是把筆尖轉向他這邊，在紙上寫了一個字。
她寫完抬起頭，隔著五十步朝這邊看。那一眼停留的時間比剛才長。
他蹲在矮牆後面沒有動。他不是不想動。他在算一件事：如果這個人現在走過來，他該說什麼。
他一個字都想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