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下了一場碎雨。這是倒計時的第三天。
鎮上沒什麼人,石板路上積了一層薄水,誰走過去都留下一串濕印子。林恩站在公會代辦點的門口,把濕鞋在水槽上颳了兩下才進去。
屋裡比外頭暗。一張長櫃檯,櫃檯後面半面牆都是木格子,格子裡塞著捲起來的紙。地上靠牆堆著一摞簿子,最上面那本落了厚厚一層灰,封面上的字被灰蓋住了一半。
櫃檯後面站著一個瘸腿的老頭。
他的左腿從膝蓋下面截掉了,裝了一根木腿。他站的時候靠櫃檯撐著,說話的時候拿木腿敲地板。
咚,咚,咚,停。
「幹什麼。」他說。
「來登記活。」林恩說。
「什麼活。」
「找人幹活。」
老頭把木腿從地上抬起來,又放下。
「你是哪個村的。」
「本鎮的。」
「本鎮的四百七十三個人我都認得。」老頭盯著他,「你叫什麼。」
「林恩。西頭柴屋那個。」
老頭的眼睛在他身上轉了一圈,從他那件洗白的舊布衫看到他的鞋,最後停在他的手上。
「住柴屋的那個。」他說,「我記得。你是上個月那場風以後來的,誰也不認得你。」
「對。」
「那你來錯了地方。」老頭往櫃檯上一坐,木腿伸出來架在牆邊的凳子上,「公會代辦點只管掛懸賞,不管給人找飯吃。想找飯吃去糧鋪,霍爾那兒缺人扛袋子。」
「我不找飯吃。」林恩說,「我有活,是沒人接。」
老頭沒說話。他用大拇指在櫃檯邊上一塊磨得發亮的銅牌上蹭了一下。那塊銅牌是公會的編號牌,字都磨淺了。
「一個月了。」他說,「這個點在公會那邊的帳上已經連著十一個月沒進新條目了。分部那邊上個月來過一封信,說今年入冬之前要是再掛不出一條,就把牌子收回去。」
「那你還趕人走。」
「我趕你?」老頭笑了一下,笑的樣子像是牙疼,「我是看你穿成這樣,怕你說的是假話。」
林恩往前走了半步,把手搭在櫃檯上。
「我不說假話。」他說,「我手上有活,缺的是門面。」
「什麼門面。」
「一本能翻的簿子,和一個名分。」他說,「代辦點登記在冊的臨時幫工,做滿三個月,工錢零。」
老頭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把木腿從凳子上收回來,往地板上敲了三下。
「先看貨。」他說。
林恩下樓的時候是半個時辰以後。
樓下那間小屋是代辦點的前廳,屋裡擠著七八個人,都是來領掛帳的。所謂掛帳就是往年沒結清的懸賞,拖過秋收的、主家死了的、跑了的,能撿著一條算一條。
他要的貨就在這些人身上。
第三排靠牆坐著一個瘦女人,手裡攥著一根麻繩,繩頭打著三個結。她前面站著個男人,正在跟櫃檯旁邊一個半大孩子說話,說的是野豬。
「……三隻羊,一晚上沒的。」那男人說,「我早上路過她家圈,圈門是開的,草還在。野豬不進圈,野豬是聞著味來的,她家圈裡沒味。」
「那你說是什麼。」孩子問。
「人要偷也不會只偷羊。」男人攤手,「我猜是山裡的東西下來了。」
林恩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走過去。
「你說的那家,圈裡還剩什麼。」
那男人轉過頭來看他,上下打量了一遍,臉上的表情很淡。
「剩草。」他說,「還有一隻破桶。」
「圈門是往裡倒的還是往外倒的。」
「往裡。」
林恩點了點頭,走回櫃檯。
老頭已經把簿子攤在櫃檯上了,翻到最後一頁。那一頁上有三行字,是他剛才照著林恩說的寫上去的,字寫得很大,筆畫歪。
「這一條。」林恩指了指第三行,「你寫的是『找羊』,賞格寫的是鹽和一口袋麥。」
「就這點東西。」老頭說,「你這是讓領活的人白跑。」
「不白跑。」林恩說,「丟了羊的是東頭的寡婦瑪拉,她家那三隻羊我見過,兩隻母的,一隻公的,公羊左耳有個缺口。圈門是往裡倒的。」
老頭的手指在簿子上停住。
「往裡倒的,不是從里往外撞的。」林恩說,「羊要自己跑,門是往外倒。往裡倒,說明有東西進了圈。」
「什麼進去。」
「有人進去過。」林恩說,「那三隻羊不是自己跑的,是被人牽走的。牽走以後他把門扶起來,扶的時候腳在門軸上踩了一下,門就往裡倒了。」
老頭盯著他看。屋裡的七個人也都轉過頭來了。
「你怎麼知道是有人,不是山裡的東西。」
「山裡的東西不會扶門。」
老頭把木腿往地板上重重敲了一下。
咚。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他說,「這條我給你掛。你叫什麼來著。」
「林恩。」
「我記你這一天。」老頭把簿子合上,壓在那摞積灰的舊簿子上面,最上面那本舊簿子的封面上露出半張紙角,是一張畫像。畫像上的臉是銀灰色的頭髮,下面寫著一個數。
林恩看了那張畫像兩秒。
「這張通緝令掛著多久了。」他問。
「四年。」老頭說,「畫像是四年前從白石關發下來的。第一年有人來問過兩次,第二年一次,第三年開始沒人問了。」
「賞金呢。」
「牌子上寫三百。」老頭說,「真給多少我不知道,那得看誰去領。」
他把簿子挪了一下,正好蓋住那張畫像。
林恩沒有再問。他在心裡把這個數跟另一個數放在一起:八十七。
「你想讓誰去牽羊。」老頭問。
「你這裡有幾個人。」
「七個。」老頭說,「三個能跑,四個是來借錢的。」
「找一個不吵的。」
老頭往屋裡看了一眼。屋裡那些人還在看他,只有一個蹲在角落裡啃干餅的年輕人,從始至終沒抬頭。
「那個。」老頭說,「他叫小卡,來了兩個月,接過的活一條都沒成過。你要挑能成的,別挑他。」
「我要挑不吵的。」
「為什麼。」
「因為牽羊這事得跟人說話。」林恩說,「得問,不能打。打得贏的人不會問。」
老頭盯著他看了很久,才把木腿從凳子上收回來,從櫃檯下面摸出一小截炭,在簿子上又添了一行。
「你這人,」他說,「做生意不像做生意的。」
「我以前做計劃。」
「計劃?」
「給人派活。」林恩說,「派得多了,就知道誰能幹成。」
屋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一條縫。
一個矮胖的人擠進來,圍裙上沾著麵粉,右手拇指上一塊黑指甲。他進門先拍身上的水,拍完才看屋裡。
「老巴特。」他說,「今天有人掛活嗎。」
「掛了一條。」老頭說,「找羊。」
「找羊。」鎮長霍爾皺了一下眉,「我當你今天開張了。」
他走到櫃檯前,隔著櫃檯跟老頭說話,說的都是稅、糧價、分部那邊催信。林恩退開一步,站在門邊聽。
霍爾說到一半,忽然拍了一下櫃檯。
「明年春天那一批役。」他說,「修牆的,白石關那邊點名要十六歲到二十歲的。我家那個明年十六。」
「你家小孫子?」老頭問。
「十六。」霍爾又說了一遍,聲音比剛才低,「我跟你說這個幹什麼。你又不認識白石關的人。」
「我不認識。」
霍爾站了一會兒,把手在圍裙上擦了兩下,出去了。
林恩靠在門框上,把這個人記了下來。他記住的不是這個人的臉,是那個數字:明年,十六歲,十二天的路,一堵牆。
下午的雨停了。
林恩從代辦點出來,繞到鎮北去找艾琳。她蹲在兩間空屋中間的牆根下,肩上那塊破油布支起來一角,遮著頭。
「白石關那邊,你認識幾個人。」他問。
「兩個。」她說,「一個是我帶過的兵,一個是欠我錢的人。」
「你怎麼找他們。」
「我寫不了信。」她說,「石板我也沒有。我要去白石關,得先走出這十二天的路。中間要過關,要過卡子,我一個人走不了。」
她說到這裡停住,抬頭看他。
「你有沒有辦法,查到一個不在十丈內的人。」
這句話他停了一會兒才答。
「現在沒有。」他說,「以後可能會有。」
「以後是多久。」
「我不知道。」
她沒追問。她把油布往裡拉了一點,把臉遮住,只露出下半張臉。
「那兩隻羊的事是你掛的。」她說,「我聽老巴特的人說了。」
「對。」
「賞格是鹽和麥。」
「對。」
「你手裡什麼都沒有,就敢讓人去給你幹活。」她的聲音沒有起伏,「你欠他的,他會在你身上找回來。」
「我知道。」
她不再說話了。她看他的方式跟昨天不一樣了一點,從頭頂看到鞋,看的時間短了。
他把這一點記下,沒寫進任何地方。
小卡接了活出去,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牽回來兩隻羊,第三隻沒找回來,公羊被人連夜吃到白石關方向去了。瑪拉站在圈門口,抱著那兩隻羊的脖子,肩膀一直在抖。
林恩站在離她十步遠的地方,看著面板上多出來的東西。
任務完成(部分)。
貢獻值+12。
系統池裡那三件東西的下方多了一行小灰字:可兌換項白檔已開放,需 50貢獻值。
他心算了一遍。十八加十二,三十。差二十。
「部分」這兩個字底下還有一行更小的字:目標已達成兩項,一項未達成。他把這句話讀了兩遍,明白了系統的算法——它不看你丟了幾隻羊,它看那三隻羊回來了幾隻。回來兩隻,三件里成兩件。
石灰窯那條懸賞是他自己掛出去的,不是系統任務,做完不算數。這一點他早就算明白了。他借公會的手做事,只能掙到門面,掙不到貢獻值。想掙貢獻值,還得讓系統認。
他把這個數記住,轉身往回走。走到柴屋門口的時候,他站住了。
面板上那行數字底下,多了一行他沒見過的小字。字很小,顏色比別的都淺。
本區域封印衰減速度,已超出預估。
他站在門口,雨後的風從北邊過來。風裡有股味道,說不上是什麼味道,像是鐵。
鎮子中間那條主街上,還有一個人站著沒走。
執事米婭把手攏在袖子裡,站在禮拜堂門口的石階上,臉朝著北邊。她站了很久,一動沒動。石階上積了一層水,她的鞋尖已經濕了。
過了會兒,她轉身進了禮拜堂,把門關上。
柴屋裡面是空的。那塊石頭放在牆根底下,旁邊是他白天劃的兩道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