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霧森林這邊鳳書算是暫時得到了安全,可在魔女那邊,他仍然氣喘吁吁地逃跑著。
後方的刑官一直緊追不捨,追急了後甚至還直接用魔法飛了起來。
而鳳書現在的魔女身體是小小一個,兩條腿加起來恐怕連半米都沒有,根本不可能跑過天上飛的傢伙。
也不知道這群人是怎麼被這么小的一個傢伙給殺遍全家的。
頭頂的風聲越來越近,鳳書已經能聽見刑官那件黑袍在空中獵獵作響。
「魔女!騎士團團長馬上就來了,我勸你快點站出來去刑台砍掉腦袋,還能保你死得痛快。」刑官在空中大聲喊著。
這人怕不是有什麼毛病,哪有拿砍頭勸別人束手就擒的。
鳳書沒有回應他,只是悄咪咪地借著掩體低頭前行。
他的兩條小短腿蹬出了殘影。
可殘影歸殘影,實際位移大概相當於螞蟻搬家,跑了半天都不知道有沒有跑出一百米。
而身後追逐的刑官越來越近,馬上就要發現鳳書的位置了。
「不對。」鳳書忽然剎住了腳步。
如果這具身體真像他們嘴裡說的那樣,能讓人家滿門死絕,總不至於只會跑步吧?
何況現在連跑步都有點吃力。
他努力回憶,尋找著這具身體的實力到底有多強。
屏氣凝神,有一種很奇妙的感覺,就像手機里裝了一個從沒點開過的應用,圖標明明就在那兒,卻不知道它叫什麼,更不知道怎麼打開。
此時頭頂的刑官也已經發現了鳳書的位置,愣了一瞬,隨即帶著鐵鏈從高空俯衝而下:
「你已經有七天沒有進食,體力早就耗盡了,現在跑不動了吧!「
鳳書還沒有熟悉這具身體的施法,抬起頭,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的表情。
可惜這張臉實在太小,擺出來的效果更接近憋著沒上廁所。
他學著記憶里原主的架勢,抬手往前一指,莊重地喊道:「著火!」
什麼也沒有發生。
一陣風吹過,一片落葉悠悠飄到刑官的衣服上。
刑官沉默了。
鳳書也沉默了。
「我應該沒有聽錯,你剛才是在念咒?」刑官緩緩開口。
鳳書面無表情,重新抬起小小的手指:「念錯了,重來。」
刑官沒有給他重來的機會。
他一抬手,掌心亮起刺目的符文,一道鎖鏈呼嘯著朝小不點般的鳳書飛去。
鎖鏈劃空而來,銀色的寒光映在鳳書圓溜溜的瞳孔里。
他沒有再跑。
剛才那一聲著火不靈,不是這具身體不行,只是他用錯了打開方式。
一個能讓整個世界聞風喪膽的魔女,怎麼可能連一條鐵鏈都應付不了。
騎士團團長要親自出馬才能制服她,實力怎麼可能會弱。
所以眼前這個飛得歪歪扭扭的刑官,頂多算路邊的一隻螞蟻。
想通了這一點,鳳書反而平靜下來。
他慢吞吞地抬起右手,橫在眼前,小小的手掌幾乎遮不住半張臉。
刑官看得清清楚楚,忍不住笑了一聲,大喝:「魔女!今天我就要為死去的人討回公道,為他們報仇雪恨!」
鎖鏈越來越近,帶起的風吹亂了鳳書額前的碎發。
三尺,兩尺,一尺。
就在鎖鏈即將砸中他的前一刻,右手手腕猛然一揮。
「吃了你!」陰冷嘶啞的聲音脫口而出,惡意滿滿。
連鳳書自己都愣了一下:這誰的聲音?
下一刻,刑官腳下的影子鼓了起來。
無數張長滿獠牙的嘴巴從地面上裂開,涎水拉著黑絲,一張接一張地朝刑官撲咬過去。
刑官臉上那副大仇得報的驕傲還沒來得及收回,恐懼的表情就硬生生掛在了臉上。
那條他引以為傲的鎖鏈在半空中被幾十張嘴同時咬住,咔嚓咔嚓,像嚼脆骨一樣,眨眼就成了一地碎末,連點火星都沒濺出來。
他終於想起來一件事。
「我……我好像忘記了。」刑官的說話聲開始發顫,「她是罪孽的魔女,哪怕餓了七天,也不是我能應付的。」
太晚了。
話音剛落,一陣皮肉撕裂的聲音從腳底傳了上來。
先是腳,然後是腿,接著是手臂、脖子,最後是腦袋。
「啊啊啊啊啊!」
刑官眼球暴突,撕心裂肺的慘叫響徹了整個街巷,引起大部分居民的注意。
而始作俑者鳳書站在原地,右手還保持著往前揮的姿勢,小小的嘴巴微微張著。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頭看了看那片正在開飯的黑色嘴巴。
「這就是我的力量?」
一張黑色的嘴巴打了個飽嗝,噴出一小團黑霧,還飛出濃濃的血腥味。
可他很快發現不對勁。
那一張張正在咀嚼的黑嘴並不是憑空長出來的。
每張嘴的深處都牽著一條細細的黑線,一路往回延伸,最後全部匯聚到同一個地方:他自己的嘴。
也就是說,那些嘴嚼了什麼,鳳書他就嘗到了什麼。
臭腥臭腥的血氣、皮肉被撕開的黏膩觸感、碎骨的腥甜味……全都順著黑線一股腦灌進了他的小嘴裡。
鳳書的臉一下子變得煞白。
他立馬捂住嘴巴,膝蓋一軟,直接跪倒在地。
「嘔——」
明明感覺自己剛吃完一頓大餐,吐出來的卻只是一大攤酸水。
七天沒進食的胃裡,什麼都沒有,但是又有吃完東西後的飽腹感。
那片黑嘴還在心滿意足地咂吧著,渾然不覺主人的痛苦。
它每咂一下,鳳書就跟著乾嘔一次。
噁心感一波接一波衝擊著大腦,胃在抽,喉嚨在抽,連小小的肩膀也一聳一聳。
他吐到眼前發黑,吐到渾身痙攣,兩隻小手撐在地上抖個不停。
別說跑了,連站起來都做不到。
更糟的是,這股噁心並沒有停在這具身體裡。
順著意識的共享,它一路傳到了另一頭。
黑霧森林裡,剛喘過一口氣的鳳書毫無徵兆地臉色一變,捂著嘴彎下了腰。
「嘔——?!」
他一臉茫然,什麼都沒吃,什麼都沒碰,胃裡也跟著翻江倒海。
兩個地方,鳳書的兩具身體同時吐得天昏地暗。
走在前面帶路的妮維婭聽見身後的動靜,回頭一看,瞪著眼嚇壞了。
鳳書跪在地上,一手撐著樹根,一手緊緊捂著嘴,整個人不斷痙攣。
「鳳書!」她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蹲下來扶住鳳書的肩膀,「突然間怎麼了?是吃壞了什麼東西?!」
鳳書想解釋,可剛一張嘴,又是一陣翻湧,話全堵在了喉嚨里,變成了一聲乾嘔。
他根本停不下來。
那股噁心感就像有人拿著勺子在他胃裡攪,一下一下,沒完沒了。
大概是他自己的大腦在做出保護反應,非要把吃進去的肉吐乾淨才肯罷休。
可問題是,魔女的能力早就把那些血肉化成了養分和力量,每一絲一毫都滲進了身體裡。
想吐的東西,已經根本不存在了。
所以他只能空吐,吐酸水,吐到連酸水也沒了,還在吐。
「鳳書?鳳書你看著我!」妮維婭的聲音越來越急,手忙腳亂地替他順著背,「你別嚇我,到底哪裡不舒服?」
鳳書想擺手說自己沒事,可那隻手抬到一半就軟了下去。
視線開始發黑,耳邊的聲音越來越遠。
「鳳書!鳳書!鳳書!」
一聲比一聲焦急的呼喊里,他眼前一白,整個人軟軟地倒進了妮維婭的懷中。
與此同時,王都的小巷裡。
那具小小的魔女身體還跪在地上,兩隻小手撐著地面,肩膀還在微微聳動。
下一秒,她的手臂一軟,腦袋一歪,小小的身子直接側倒在了冰冷的石板上。
那一片黑嘴無聲地縮回了影子裡。
小巷重新安靜下來,只剩地上一攤酸水,和不遠處刑官留下的那一地鐵鏈碎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