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見涼,中原大地此時已呈肅殺之氣,殘葉敗枝間裸露出的幾枚僵果顯得那麼突兀。
夜色如墨,暈染著汴水河畔的喧囂。雕花朱漆大門敞開,兩盞羊角宮燈懸於門楣,暖黃光暈里浮動著細碎的金粉,將「紅袖樓」三個燙金大字映照得流光溢彩。門內傳來琵琶弦索輕挑的顫音,混著女子吳儂軟語的調笑,像一尾游魚鑽進過客的心尖。
拾級而入,腳下青石板縫隙里嵌著經年累月的胭脂漬,空氣里浮動著龍涎香與桂花釀的馥郁。迎面是一架紫檀木屏風,鏤空雕刻著「百鳥朝鳳」紋樣,金箔勾勒的羽翼在燭火下明明滅滅。繞過屏風,豁然開朗的天井裡栽著兩株碗口粗的石榴樹,枝頭卻懸著半舊的鸚鵡籠,綠衣鳥兒見了生人便脆生生叫道:「客官裡邊請——」
今日的大堂內人來了不少,雅桌旁坐了不少賓客,三五成群在一起閒聊打發時間。
一幫書卷氣未退的年青人圍坐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官宦商賈子弟居多,有的初次來此難免有些不適,藏頭露尾的生怕被人認出來,卻又忍不住好奇到處偷瞄,私下裡不忘竊竊私語。
突然一隻貓從桌下竄出來,嚇的五六雙新舊程度不一的六合烏皮官靴狼狽的上竄下跳。待看清是一隻貓之後,方才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著實讓周圍一干人搖了搖頭。
好在這群人經過短暫的尷尬又恢復了正常的狀態,繼續聊起來。
「李哥,這裡真有你說的那般令人陶醉!」
「當然!我還能騙自家兄弟!重要的是要有銀子!」
「銀子自然帶了,可……那不是大理寺的那位嗎?怎麼也來這裡消遣?」
「別亂指!不要命了!官家的事與我等何干!那邊幾個還都是江湖上的人呢,紅塵過客而已!別怕,這裡可是館子,沒人敢亂七八糟的鬧事!」
首先看向這邊的是那幾個江湖客,冷眼打量了一下,便將目光移向別處,根本沒有將這幾個公子哥放在心上。
官家為首之人喝了一口茶,眉眼輕掃然後低聲吩咐道:「都打起精神,別分心!順便記下來也不枉此行!找銀子最重要!」
「是!屬下謹記!」
二樓迴廊欄杆皆用湘妃竹製成,憑欄而立的女子們鬢邊斜插著新鮮茉莉,指尖蔻丹如血。穿水紅綾襖的姑娘正將一杯葡萄釀遞到青衫書生唇邊,酒液順著男子下頜滴落,在月白錦袍上洇出深色痕跡,引得周圍爆發出一陣鬨笑。轉角處的沉香木圓桌旁,商賈模樣的客人正擲骰子賭酒,象牙色的骰盅與碧玉酒杯碰撞出清脆聲響。最深處的「邀月閣」內,八扇琉璃窗半開半掩,窗外可見畫舫凌波而過。正中紫檀木榻上鋪著波斯地毯,榻前矮几上焚著一爐沉香,青煙裊裊纏繞著懸在樑上的鮫綃帳。帳內女子云鬢高聳,金步搖隨著她調弦的動作輕晃,琵琶聲如滾珠落玉盤,唱著令人想入非非的攝魂小曲。
她眉如新月,眼似秋水,鼻樑高挺,唇色如櫻。身姿婀娜,步態輕盈。一顰一笑間,流露出萬種風情,令人心族搖曳。
樓上閒坐的那幫處哥,有人不經意間發現了這個尤物,瞬間競痴了,喃喃自語:「這世間有這般佳人…」
其他玩伴見他這般模樣,也循著望去,更有甚者當即流了口水。
其帶頭大哥見狀忙喝斥道:「都莫要讓人看輕了!以後該如何面對!走,她可不是正主!我可是偶而見過她幾面呢!你們真沒有見過什麼世面!」
就在這時那邊傳來醉醺醺的喧譁,原是有武夫要搶著為一位花魁贖身。老鴇忙不迭用帕子抹著額頭的汗,一邊打圓場一邊使眼色,現場的幾位官差都閉眼裝睡覺根本不去理會。龜奴沒辦法只好悄悄退到後巷,想必是去尋巡街的官差了。
只見那龜奴機警的四處打量了一番便拐進一胡同,敲開了一處宅院的小門。沒多久,那龜奴便引一黑紗罩面皂衣裹身仍難掩淡淡清香之人,其身後還跟著兩名侍女。這兩名侍女穿著普通,呼吸沉穩,步伐勻稱,一切如同演練了多次,默契極了!就是那蒙面之人絲毫看不出同常人有何異常,但卻讓那龜奴格外尊敬,小心地在前引導著仨人從後院小門拾級而上…
這時閣內女子卻恍若未聞,指尖依舊在弦上流轉,只是尾音微微顫抖,驚得窗外那隻白鷺撲稜稜掠過水麵,攪碎滿河燈影。
後院密室內,老鴇正恭恭敬敬地向那黑紗神秘人匯報情況。只見那神秘人微微點頭,然後平靜地道:「不必去驚動官府了,這年月本是多事之秋,我們這裡不是還缺少個看家護院的人嗎?依你的能力,這應該不難吧!」
老鴇略一遲疑,又抬頭看了一下神秘人,忙又低下頭道:「老奴知道怎麼辦了!就怕…我會處理好的!」
神秘人點點頭,看著老鴇道:「我還是相信你的,聽聞咱這裡又新添了幾個上等貨色,可別忘了咱們之間的約定!另外我這次過來主要是想知道我交待那件事有眉目了嗎?」
老鴇聞聽立即回頭惡狠狠地瞅了那龜奴一眼,然後趕緊回身陪著笑有些惶恐不安的解釋道:「可別冤枉我,我可從不干昧良心的事!那幾個女子都是自願的,可也是花了不少銀兩的!最主要她們不是當地人!您交待的事老奴自然上心,不過現在依然沒有確切的消息。據客人講倒是有人持龍吟重劍現身過別人家樓子,可是後來就沒有信了呀!」
兩名侍女聽聞老鴇的話,瞬間瀰漫著一股殺氣,嚇的龜奴撲通一聲癱坐在地上。接著其中一侍女冷冷地道:「休要信口胡謅,什麼龍吟重劍,假冒之人早被崑崙派的收了去。膽敢再…」
老鴇嚇的不知所措,顫顫巍巍地忙道:「老奴不敢,都是道聽途說的!」
神秘人故意咳嗽了一聲,制止侍女道:「收了,這裡又沒有外人!」過了片刻,才道:「這些東西我也有耳聞,我相信他不是那樣的人,你還是要留心一下!你說來的這些女子不是當地人?兵荒馬亂的這也不稀罕呀!」
老鴇沒敢抬頭,心中暗自揣測道:「口是心扉,你若真相信男人,又何必涉足這裡!」老鴇聽到神秘人又提及那些女子,立即語出驚人:「倭女!」
「倭女!當真?」神秘人聞聽也是一驚!
老鴇篤定道:「嗯!老奴我閱人無數,識人更是錯不了!咱中土養不出這樣的女子,這也是近日咱生意興隆的緣由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