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月指尖按在弦上,最後一縷餘音尚未散盡,艙外忽然傳來一聲笑。
那笑聲不高,卻像一根細針,扎進了滿艙的喧鬧里。
她聽見了。
那人唱的,正是她方才彈的《霓裳》。只是調子被她揉得婉轉低回,到了那人嘴裡,卻添了幾分疏狂——尾音微微上揚,像一柄未出鞘的劍,藏在笑意里。
艙內有人皺眉:「外頭什麼人?「
依月沒有說話。她放下琵琶,起身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
夜風裹著水汽湧進來,吹得她鬢邊的碎發貼在頰上。河面上,一艘小舟正貼著畫舫緩緩靠近。舟上無人掌燈,只有船頭坐著一個人,一身青衫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手裡提著一隻酒壺,壺嘴對著嘴,仰頭便飲。
月光落在他臉上,照出一雙半眯的眼。
他看見窗後的依月,也不驚訝,只舉了舉酒壺,像是隔空敬了一杯。
「姑娘的曲子,彈得好。「他說,聲音帶著酒意,卻不醉,「可惜太規矩了。「
依月看著他,忽然問:「那你唱的是什麼?「
「我唱的?「他笑了,「我唱的是我高興。「
艙內有人喝道:「哪來的狂徒,敢在汴河上撒野!「
青衫人也不惱,只將酒壺往船板上一擱,站起身來。小舟隨著他的動作晃了晃,他卻站得穩穩的,像生了根。
「撒野?「他偏了偏頭,目光掃過艙內眾人,最後落回依月身上,「我只是聽見好曲子,忍不住應和一聲。怎麼,這汴河上的歌,只許你們唱,不許別人和?「
依月忽然覺得有些意思。
這人在夜裡泛舟,不帶隨從,不點燈火,獨飲獨唱,偏生敢在滿船權貴面前說「太規矩「。他不像尋常江湖人那樣粗野,也不像文人那樣酸腐——他身上有一種說不清的勁兒,像夜裡的風,抓不住,卻吹得人心裡發癢。
「你叫什麼名字?「她問。
「秦陽。「他說,「秦國的秦,太陽的陽。「
「秦陽。「她在心裡默念了一遍,忽然笑了,「那你可知,方才那曲子,彈錯一個音,是要被人扔下河的?「
秦陽也笑了。他彎腰從船板上拾起酒壺,仰頭又飲了一口,酒液順著他的嘴角流下來,滑過下頜,沒入衣領。
「知道。「他說,「所以我沒彈,只唱。我也想知道什麼人敢將我扔下河去!「
艙內一陣譁然。「秦陽!他就是鬼見愁秦陽。」有人恐慌,有人陪笑,有人已經起身要去叫船家準備跑路了。
依月卻抬手,止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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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秦陽,秦陽也看著她。
河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帶著汴河的水腥氣,也帶著遠處酒肆的燈火味。畫舫緩緩前行,小舟亦步亦趨地跟著,像一片影子,甩不掉。
「秦陽。「依月輕聲說,「你若真不怕被扔下河,就上來。「
艙內頓時安靜了。眾人沒想到依月竟然敢當眾邀人上船。
秦陽挑了挑眉,像是沒料到她會這麼說。他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朗聲一笑,腳尖在船板上一點,身形拔地而起——
青衫掠過水麵,像一隻夜行的鶴。
他落在畫舫船頭,穩穩站住,酒壺還在手裡,一滴酒都沒灑。
滿艙的人都愣住了。
依月站在窗後,看著他一步步走進艙來。燈光落在他身上,照見他青衫上沾著的水漬,也照見他眼底那抹似笑非笑的光。
他在她面前站定,舉了舉酒壺。
「姑娘請我喝酒?「
依月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夜,好像沒那麼沉了。
「酒有。「她說,「就看你敢不敢喝。「
秦陽笑了。
他仰頭,將壺中殘酒一飲而盡。
畫舫的其他賓客此刻早就逃離這間屋子,他們可不想與秦陽扯上關係。
秦陽也懶得與那些人計較,隨意找個地方坐下,然後沖依月道:「你不在那閣樓上,跑到這河上,倒也有趣!」
依月一愣:「你也認識我!」
秦陽呵呵一笑:「認識?今天第一次謀面。但是你的大名,在這汴河兩岸何人不曉!」
依月有些黯然低下了頭,嘆了口氣:「奴家賤名,不提也罷!秦公子你…」
秦陽坦然一笑,打斷依月的話:「都是虛名,身外之物。沒想到姑娘的琵琶彈的真好!佩服!」
依月一聽琵琶,眼睛裡又有些光彩,正要開口。
秦陽猛地站了起來,對依月道:「對不住,失陪了。外面有人落水啦!」
聲音未落,只聽「嗖」的一聲,秦陽已掠出窗戶,消失在夜色里。
依月疾步來到窗邊,探頭向外望去,秦陽的輕舟已經遠去,哪裡有人落水?只聽得一聲:「哪裡逃?留下命來!」依月搖了搖頭:「這個藉口一點都不好笑!罷了!」
其實是依月完全錯怪了秦陽。就在秦陽躍出窗外的瞬間,在離畫舫數丈開外的一葉小舟上,一個手腳被縛的人,趁看守他的人不備,奮力一躍跌入河中,競直向河裡沉去…
小舟中其他兩人見人墜入河中,正欲施救。忽見畫舫中有人跳出,劃舟將自己方向疾駛而來。哪裡還顧的上落水之水,拼命划船奪路而逃。
秦陽見小船上的人不救落水之人匆忙逃竄,便知事情不妙,大喝一聲:「哪裡逃?留下命來!」
汴河岸邊此刻竟然還有許多人在駐足觀望,也許是欣賞河上美景,也許是等待泊岸歸家的親人。
這其中有紅袖樓老鴇的龜奴,也有神秘的主僕三人,還有那群官宦子弟。
聽聞秦陽的那句:「哪裡逃?留下命來!」眾人的目光都朝河中聚集,亮燈的畫舫自然就是焦點之一。
岸邊忽然有人驚呼:「快看,邀月閣的閣主!」
「哪裡?畫舫!」
畫舫中依月立刻被人拉回舫中,窗戶也迅速閉上了。
那群官宦子弟聞言,立即興奮起來,疾呼:「在哪裡?人在哪裡?」
神秘主僕仨人見狀,頓感索然無味,何人落水,畫舫頭牌與自己何干。
神秘人淡淡聲:「乏了,我們也該回去歇息了!」
「是!主人!我們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