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河上飄蕩的船隻並不多,打漁為生的小輕舟,舢板之類也大都靠岸休息了。
夜色如墨,汴河的水面沉得像一塊巨大的黑玉,只有畫舫划過的地方,才泛起細碎的銀光。
船頭的紗燈最先亮起。燈罩是上好的素絹,繪著淡墨山水,燭火在裡面跳著,把整艘船暈染成一團暖黃的光暈。燈光落在水面上,被櫓聲攪碎,拖出一條條晃動的光帶,像有人在黑綢上撒了一把碎金。
艙內早已掌燈。中艙四角各懸一盞羊角燈,光線透過燈罩上的鏤空花紋,在艙壁上投下斑駁的影子。案上燃著沉水香,煙氣筆直地升上去,到了艙頂才散開,混著酒氣和脂粉的甜香,在暖光里緩緩流動。
窗外是另一番光景。兩岸的酒肆、茶坊都已掛起燈籠,紅的、黃的、綠的,連成一條蜿蜒的光帶,倒映在河裡,被夜風揉得皺皺巴巴。偶爾有夜航的貨船從旁經過,船頭掛著一盞孤燈,船夫壓著嗓子喊號子,聲音粗啞,很快就被水聲吞沒。
畫舫行至虹橋之下。橋洞上方是一片濃黑,只有橋欄上幾盞石燈投下昏黃的光,照得橋洞裡的水泛著幽綠。船身緩緩穿過,艙頂幾乎要擦到橋底,舟子們屏住呼吸,櫓聲輕得幾乎聽不見。待穿出橋洞,眼前豁然開朗——對岸的瓦舍勾欄燈火通明,隱約傳來唱曲聲和喝彩聲,混著夜市攤販的叫賣,熱熱鬧鬧地飄過河面。
艙中有人推開窗。夜風灌進來,帶著河水的腥氣和岸邊烤餅的焦香。憑欄望去,整條汴河在夜色中鋪展開來,像一條綴滿燈火的長帶。遠處更遠處,城牆的輪廓隱在黑暗裡,只有城樓上的幾盞燈,像幾點孤星。
畫舫內依月坐在案側,膝上橫著一把琵琶。她今日穿一襲月白襦裙,外罩淺碧色半臂,髮髻松松挽起,只斜插一支白玉簪,簪頭雕著半朵未開的蓮。燈下看去,眉眼淡得像遠山,偏偏唇上點了胭脂,紅得有些突兀,像是夜色里唯一醒著的東西。
「依月姑娘,來一曲《霓裳》!「座中一個紫衣商人舉杯喊道,聲音裡帶著三分醉意。
依月並非別人,正是紅袖樓邀月閣的主人。她微微一笑,並不答話,只將琵琶抱正,指尖在弦上輕輕一撥。第一聲出來,清亮如碎玉落盤,艙內的談笑聲便漸漸低了下去。
曲子彈到一半,有人從旁遞來一杯酒。依月左手按弦,右手接過,仰頭飲了,又將空杯遞迴去,指尖始終沒有離開弦柱。酒是溫過的,入口有些辣,她喉間微微一緊,面上卻仍是那副淡淡的神情,仿佛喝下去的不是酒,是尋常茶水。
「好!「紫衣商人拍案叫好,「再來一杯!「
這一次依月沒有接。她抬眼看他,目光平靜,聲音也平靜:「酒喝多了,手就抖了。手一抖,曲子就不好聽了。「
商人愣了一下,隨即大笑:「姑娘說得是,說得是!「
曲子彈到「入破「一段,節奏陡然加快。依月的手指在弦上翻飛,像雨點打在芭蕉葉上,密而急,卻又每一個音都清清楚楚。艙內的人都屏住了呼吸,連窗外櫓聲都仿佛遠了。
最後一個音落下,她按住弦,餘音在艙內繞了一圈,漸漸散盡。
片刻的寂靜後,滿堂喝彩。有人擲下賞錢,銅錢落在席間,叮噹作響。依月起身斂衽一禮,額角已沁出細汗,鬢邊碎發貼在頰上,被燈火照得微微發亮。
「姑娘辛苦了。「座中一位年長的文士溫聲道,「歇一歇,喝口茶。「
依月謝過,在案側重新坐下。侍女遞上茶盞,她捧在手中,沒有立刻喝,只是低頭看著茶湯里自己的倒影。燈火在茶麵上晃著,碎成一片一片,像她方才彈散的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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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汴河的水聲潺潺。艙內,絲竹又起,談笑聲重新熱鬧起來。依月靜靜地坐著,像一幅畫裡的人,美,卻隔著一層。
紫衣商人又湊過來,醉眼朦朧地問:「依月姑娘,明日可有空?我想請你去府上——「
「明日吾定要回去,閣中可不能無人。「她打斷他,語氣仍是不緊不慢,「奴家身不由己呀。「
商人訕訕地退了回去。
依月垂下眼,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船不等人,人也不等船。這條河上,每天都有畫舫來來往往,載著不同的人,去往不同的地方。岸上的風景換了一茬又一茬,艙里的客人換了一輪又一輪,只有這艘船、這把琵琶、這盞燈,始終陪著她。
她忽然覺得有些倦。
不是身體的倦,是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倦。像這汴河的水,表面看著平靜,底下卻不知藏著多少暗流。
「依月,再彈一曲吧。「有人喚她。
她抬起頭,臉上重新浮起那副淡淡的笑。
「好。「
琵琶又響起來。這一次彈的是《春江花月夜》,曲調悠遠,像在問什麼,又像什麼都不問。艙內的人漸漸安靜下來,窗外的夜色也似乎更濃了。
依月彈著琴,目光落在窗外。河面上,另一艘畫舫正從遠處駛來,燈火通明,隱約傳來歌聲。兩船擦肩而過,那船上的熱鬧與這邊的熱鬧短暫地交匯了一瞬,又各自散開,像從未相遇過。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在家鄉的那葉輕舟之上,也是這樣的夜,這樣的河,只是沒有這樣的燈。那時她還小,不懂什麼是漂泊,只覺得船很好玩,水很亮。
如今都懂了。
懂了,反而更累了。上面交待的事情至今仍然沒有半點眉目,她知道一切都急不得,要慢慢來。
一曲終了,她放下琵琶,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茶,慢慢飲了一口。茶涼了,有些澀,但她沒有皺眉。
艙外,夜更深了。櫓聲欸乃,一聲,又一聲,載著滿船的燈火與歡笑,緩緩漂向河的另一端。
過了片刻,依月這次沒等別人催促,竟然又抱起琵琶,自故自的又彈起了那首《霓裳》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