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葉舟那麼著急去大牢，因為他根本不相信秦陽會被人輕易捕俘。
秦陽不是善茬。
他在江湖上混了十幾年，刀口舔血，黑白兩道都給他幾分面子。有人說他是俠，劫富濟貧，替天行道；也有人說他是賊，偷官府、搶鏢局，什麼活兒都接。他自己不在乎這些名頭，只認一條——欠他的，他必還；惹他的，他必殺。
破廟那晚，他本來不該栽。
五個打手，加上陳世榮，在他眼裡不算什麼。陳世榮是誰？他就是汴州府知府的大公子！妥妥的官宦子弟！
秦陽使的是雁翎刀，刀法走的是西北邊軍的路子，講究快、准、狠，招招奔著要害去。前四個打手，他用了不到十招就放倒了兩個，剩下兩個也被他逼得節節後退。陳世榮親自上手，他也沒放在眼裡——知府公子，平日裡欺負欺負百姓還行，真動起手來，三招之內必敗。
但他錯了。
錯就錯在，他太自信了。
陳世榮不是一個人來的。
秦陽揮刀逼退使雙刀的那個，正準備追擊，忽然覺得丹田一滯，內力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運轉不暢。他臉色一變，想起剛才進破廟時，聞到一股淡淡的甜味——是迷香，摻在香爐里的迷香。
他中招了。
不是普通的迷香，是「斷魂散「，江湖上最陰毒的軟筋散之一。中了這藥，內力會一點點流失，時間越長，流失得越多，到最後連站都站不穩。
「你……「秦陽盯著陳世榮，咬牙切齒。
陳世榮笑了：「秦大俠，你以為我真的會跟你一對一？「他揮了揮手，「我陳世榮雖然不是什麼好人，但也不傻。對付你這種江湖上的亡命徒，當然要用點手段。「
秦陽想衝過去，但腳步一軟，差點摔倒。他強撐著站住，刀鋒依然指著陳世榮，但手已經在抖了。
「卑鄙。「他吐出兩個字。
「卑鄙？「陳世榮嗤笑，「秦陽，你偷官府銀子的時候，怎麼不說卑鄙？你劫鏢局、殺人的時候，怎麼不說卑鄙？「他頓了頓，眼神變得陰冷，「江湖人，講什麼規矩？活下來的人，才有資格講規矩。「
他說完，再次揮手。
四個打手重新圍上來。這一次，秦陽擋不住了。他的刀越來越慢，內力越來越弱，身上又添了幾道傷口。他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但他沒有求饒，也沒有退縮——秦陽這輩子，沒向任何人低過頭。
最後一個使鏈子錘的人從背後砸中他的後心，秦陽噴出一口血，單膝跪地。他想站起來，卻再也使不上力氣，整個人向前撲倒。
四個打手一擁而上，把他按在地上，用浸了藥的繩子五花大綁。那繩子是特製的，越掙扎勒得越緊，而且上面的藥會通過皮膚滲進去，進一步壓制內力。
秦陽趴在地上，大口喘著氣，血從嘴角流出來，滴在破廟的青磚地上，暈開一小片暗紅。
陳世榮走過來，蹲在他面前，伸手抬起他的下巴。
「秦大俠，「他笑著說，「怎麼樣？這斷魂散的滋味，不好受吧？「
秦陽抬頭看著他，眼神依然兇狠，像一頭被困住的狼。
「陳世榮，「他聲音嘶啞，「你最好現在就殺了我。否則，等我出來，第一個殺的就是你。「
「哦？「陳世榮笑了，「那我可要好好留著你的命了。我倒要看看，你怎麼殺我。「
他站起身，對四個打手說：「綁緊點，別讓他跑了。送到衙門去，按之前說的辦——盜竊官銀，人贓並獲。「
「那銀子呢？「一個打手問。
「銀子？「陳世榮冷笑，「什麼銀子？我沒看見什麼銀子。「
他轉身走出義莊，月光照在他身上，錦袍上的金線閃閃發光。四個打手把秦陽拖起來，塞進馬車裡。
馬車駛向城南大牢。
秦陽躺在馬車裡，左肩的傷口疼得鑽心，體內的斷魂散還在持續發作，內力一點點流失。他閉上眼，腦子裡飛快地盤算著——老槐樹底下的三百兩銀子，是他唯一的證據，也是他唯一的生路。只要銀子還在，只要有人能找到它，他就還有機會翻案。
但他不知道，陳世榮早就派人去挖了。
他更不知道，劉葉帆此刻正在紅袖樓里，被陳世榮請去喝酒，對發生的一切一無所知。
而劉葉舟——那個多年前經脈被廢的劉府公子，此刻被他江里救出來，死而復生。
秦陽在馬車裡苦笑了一聲。
他秦陽縱橫江湖十幾年，沒想到今晚栽在一個紈絝子弟手裡。不是技不如人，是被人算計了。
他恨。
恨陳世榮的陰險，恨自己的大意，恨這世道——好人活不長，壞人活得滋潤。
但他沒有絕望。
秦陽這輩子，從不絕望。
只要還有一口氣，他就不會認輸。
馬車顛簸著，駛向大牢。秦陽閉上眼，開始默默運轉殘存的內力，試圖壓制體內的斷魂散。他知道，這很難，但他必須試試——因為一旦進了大牢，等待他的，將是更殘酷的折磨。
而他，絕不會讓陳世榮如願。
紅袖樓的雅間裡，空氣驟然冷了下來。陳世榮忽然帶著人將劉葉帆圍了起來。
劉葉帆沒有拔刀。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酒液入喉，火辣辣的，但他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陳少，「他放下酒杯，語氣平靜得讓人意外，「你剛才說，秦陽盜竊官銀，被抓進大牢了？「
陳世榮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他是這個反應。他本來以為劉葉帆會暴怒，會拔刀相向，會跟他拼命——但劉葉帆只是坐著，臉上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是。「陳世榮說，「人贓並獲，證據確鑿。「
「哦。「劉葉帆點了點頭，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那跟我有什麼關係？「
陳世榮眯起眼睛。
他盯著劉葉帆，試圖從他的臉上看出點什麼，但什麼也沒看出來。劉葉帆的表情太平靜了，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深不見底。
「劉兄，「陳世榮緩緩道，「秦陽是你的朋友吧？「
「朋友？「劉葉帆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自嘲，「陳少，你誤會了。秦陽不是我朋友，他只是……一個江湖刀客。而且，我跟他八竿子打不著，沒啥關係！「
他頓了頓，端起酒杯，輕輕晃了晃。
「現在好了，他自己犯了事，進了大牢，跟我有啥關係。「
陳世榮盯著他，沒有說話。
他不確定劉葉帆說的是真是假。但看他的表情，不像是在演戲。
「劉兄，「陳世榮試探著說，「那你就不打算救他？「
「救他？「劉葉帆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陳少，我為什麼要救他？他犯了法，就該受罰。這可是當朝的律法，我劉葉帆不敢違抗。「
他說完，又喝了一杯酒。
陳世榮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好，好。「他連說三個好字，「劉兄是個明白人。既然這樣，那今晚的事，就當沒發生過。來，喝酒！「
他舉起酒杯，劉葉帆也舉起酒杯，兩人一飲而盡。
雅間裡的氣氛緩和下來，絲竹聲重新響起，姑娘們繼續勸酒，公子哥們繼續說笑，仿佛剛才的緊張從未存在過。
但劉葉帆知道，這一切都是假象。
他放下酒杯，目光落在那個白衣女子身上。那女子還在彈琵琶，曲調依然很柔，但劉葉帆已經聽出來了——那曲子裡藏著殺機，像藏在花叢里的毒蛇，隨時準備咬人。
他沒有拆穿。
他只是笑著，喝著酒，聽著曲，像一個真正的紈絝子弟那樣，享受著紅袖樓的溫柔鄉。
但他的心裡，已經在盤算另一件事了。不知道劉葉舟到底是葬身魚腹，還是逃出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