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撕碎黑雲，月光從雲縫中露了出來，灑向淮河岸邊。
楊康雙手背負，昂首望向河岸線，一副問心無愧的模樣。
斜眼瞄向黃蓉，她低著頭，一言不發。
楊康心中稍定，沒有第一時間跑掉就好，至少還有解釋的機會。
轉頭看向孫氏懷中的嬰兒，略一沉吟，朗聲道：
「孫家嫂子帶有孩子，夜宿郊外太過危險。」微笑看向黃蓉，「賢弟，不是為兄嬌氣，實屬怕凍著孩子。」
指向前方月光下隱隱映出的輪廓，「盱眙城也不遠，我們進城吧！」
黃蓉鼻中傳來一聲輕哼，把頭別向一邊。
孫黑土瞄了眼楊康，走到黃蓉近前，笑著打圓場：
「黃少俠，小女剛滿月，確實受不了寒冬冷風，不如我們就進城休息吧！」
孫氏也上前勸說：
「黃少俠，村婦不知您為何生氣，但我能看出來，楊少俠是好人，你們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楊康走到黃蓉面前，「賢弟，我們先進城！今日的事，為兄定會原原本本給你講個明白！」
「好！」
楊康嘴角微揚，一招手：「走！」
儘管城門已關，進城卻出奇地順利。
王貴親自守在城門口，看見楊康，慌忙下令開門，點頭哈腰地將眾人迎進城中，又說替小王爺接風洗塵。
楊康瞄了眼黃蓉。
她美眸含怒，恨不得當場宰了王貴。
楊康輕笑搖頭，目光落在王貴身上，「大人不必如此，小王是微服出訪。」聲音壓低，語帶笑意，「大人將小王交待的事辦好，自不會虧待你。」
言罷，輕輕拍了拍王貴肩頭。
王貴身形微僵，旋即眉開眼笑，雙手伏地，額頭緊貼地面：「小王爺放心，下官披肝瀝膽，定不負所托！」
辭了王貴，眾人找了間客棧歇下。
楊康看向黃蓉，見她嘴唇微癟，雙頰微鼓，低聲問道：
「賢弟是不是很想殺了那名叫王貴的百戶？」
黃蓉秀拳緊握，怒視楊康：
「趨炎附勢的小人，魚肉百姓的惡賊，我見一個殺一個！」
楊康呵呵一笑，輕聲道：
「賢弟，殺了王貴還有張貴、李貴、你是殺不完的。」
黃蓉神情僵住，沉默片刻，眼帘緩緩下垂：
「這世道沒救了嗎？」
楊康輕輕拍了拍她肩膀：
「想要改變世道，光靠殺人是解決不了問題的。」
他深深吸了口氣，目光直視黃蓉雙眼：
「相信我，留著他比殺了管用，至少還沒到殺他的時候。」
黃蓉眉頭緊皺，沉吟不語。
楊康輕輕嘆了口氣，語氣放緩：
「回房休息吧，明日安排好孫氏夫婦，為兄告訴你我的身世。」話語稍滯，望向窗外：「以及為兄的一些想法。」
寒風颳起窗外枯葉，燭火映在黃蓉臉上，她眼底笑意一閃而逝，重重點頭：
「好！兄長早些休息。」
言罷，腳步輕快，邁步走向客房。
楊康看向黃蓉的背影，嘴角噙起一抹淺笑，到底是十五六歲的少女，任你如何聰明，養氣的功夫始終差了些。
他輕輕搖了搖頭，轉身回房。
翌日，朝陽初升，小販沿街叫賣，街道上車馬穿梭，行人熙攘。
楊康端坐八仙桌旁，桌上擺著小菜、白粥、包子，他轉頭看向孫氏夫妻，笑著招呼：
「二位，坐下一起吃！」
孫黑土雙手籠在袖中。
孫氏抱著孩子，低頭不語。
聞言，孫黑土連連擺手：「謝楊少俠，您先吃！」
孫氏抖了抖懷中嬰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對！您先吃，我們暫時不餓！」
黃蓉起身，伸手欲拉孫氏，手伸到一半，方覺不妥，立即收回手，笑著說道：
「嫂子，坐下一起吃，您不吃孩子也要吃吧！」
楊康起身邀請：「二位不必客氣，我並不講究世俗規矩，快坐下吃。」
「吃完了，有件事想託付給二位！」
孫氏眼眶微紅，默默頷首，輕輕坐在黃蓉身旁。
孫黑土握緊拳頭，全身僵硬，半個屁股落在凳子上，聲音哽咽：
「楊少俠有事儘管吩咐！」
楊康微笑：「咱們邊吃邊聊！」
「二位來南邊可有門路？」楊康夾了一個肉包放到孫氏碗中。
孫氏一愣，臉色微紅，低聲道：
「謝謝楊少俠！」
黃蓉夾菜的筷子一頓，奇怪地看了楊康一眼。
孫黑土眉頭輕皺，抬眼望向楊康，見他神色如常，又夾了一個肉包放到自己碗中，不禁啞然，輕鬆一笑：
「謝楊少俠！」
他全身稍稍放鬆，屁股也坐實了，喝了一口粥，輕輕放下碗：
「俺是家傳的木匠，準備購置半畝薄田，繼續做木匠活兒。」
楊康點點頭，看了眼孫氏夫妻，指尖在桌面輕點，反覆權衡，『兩人都是老實巴交的鄉下人，懂得感恩，關鍵時候也有捨身的勇氣，這件事交給他們我也放心。』
他輕點桌面的指尖頓住，看向孫黑土：
「我有兩位故人住在臨安府紅梅村，是一位孤老婆子和一名看著十七八左右的少女。」
「那名女子幼時受了驚嚇......」低頭想了想，指著自己的腦袋道：「這裡有點問題，我想托二位代為照料。」
「楊少俠放心。」孫黑土拍了拍胸口，「這事好辦，我夫妻二人定會將她們照顧妥當。」
「唉.....」楊康目光望向街上行人，「我也不知那位老婆子是否在世，若她已不在......」
他語氣頓了頓，收回目光，「那你們便去旁邊的牛家村，尋到那位傻姑娘代為照料吧！」
「吉人自有天相。」孫氏低聲開口，「楊少俠莫要憂心，這位老婆婆定然沒事！」
「呵呵......」楊康一笑，「謝嫂子吉言！」
心中暗嘆，『包惜弱啊包惜弱，你不盡責，我卻做不到視而不見。』
「還有。」楊康聲音放低，「這件事我不想誰知道，若那位孤老婆子問起，你們就說......」
楊康低眉沉吟，輕嘆口氣，「就說是牛家村，楊家後人吧！」
孫黑土端碗的手微頓，旋即笑著點頭：
「楊少俠放心，我們省得的。」
黃蓉眸光閃爍，偷偷瞄了楊康一眼。
吃完飯，楊康給了二人一筆銀子，又交代了諸多細節，這才送二人離開。
黃蓉看著二人漸遠，收回目光，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弧度，望向楊康：
「楊大哥，牛家村楊家是怎麼回事？」
長街驟然安靜，喧囂聲漸漸遠去，楊康眼神變得悠遠，輕輕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