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星朗,積雪映出皚皚白光。
開闊的平地上,楊康坐在火堆旁。
一名男子腳步沉穩,伴隨著甲冑摩擦的輕響,帶起北地的冷風緩步靠近。
他三十歲模樣,腰懸制式長刀,身著烏鐵札甲。
頭戴黑漆鐵兜鍪,內著窄袖皂戎袍。
刀眉長眼透殺伐,黑臉鬍渣顯滄桑。
走到楊康面前,半跪抱拳:
「小王爺,已紮好營!」
楊康一把扶住他:
「李指揮使,說了很多次了,我沒那麼多規矩,不必行此大禮。」
溫和一笑:
「何況你我還是親戚。」
「禮不可廢!」李應霜拱手抱拳:
「屬下只是家族旁支的一名庶子,不敢和小王爺攀親戚!」
楊康無奈,轉頭看向一旁的彭連虎:
「彭寨主,你先去休息!」
彭連虎拱手離開。
看著彭連虎遠去的背影,楊康拉起李應霜,「我知道,你曾因禮制之事遭受打壓。」
「否則就憑你力挫蒙古的威名,也不至於做個小小的營指揮使!」
李應霜指尖微頓,站著沒接話。
楊康目光投向軍帳,「走了六天,才到保州,這速度是不是太慢了?」
「回小王爺。」李應霜拱手:
「已經不慢了,速度再快,士卒會有傷殘。」
楊康點頭,目光落在李應霜身上:
「多久能到宿州?」
「總共1300里,過了黃河便快了,還需月余。」
楊康拍了拍他肩膀:
「早點休息!」
李應霜應諾:
「屬下安排好營防便休息!」
楊康頷首,邁步走入帳篷。
天氣轉暖,黃河洶湧,河水拍打堤岸,岸上泛起淺淺綠色,柳樹枝椏變得柔軟。
花費兩日,大軍分批渡過黃河,又走了半月,在靈璧城外紮營。
日暮西沉,蘆葦隨風輕晃。
李應霜押著半車糧草,身後跟著一名官員,瞧見楊康,快走幾步上前叩首:
「下官靈璧縣丞曹得陽,見過小王爺!」
楊康微微皺眉,看向李應霜:
「怎麼回事!」
曹得陽額頭緊貼地面,狹長的眼睛中光芒閃爍,搶先開口:
「小王爺恕罪,方才李將軍來調補給,下官也是搬空倉儲才湊夠半車。」
「靈璧連年遭災,下官多次開倉放糧,多的,實在拿不出來了。」
楊康瞄了他一眼,淡淡道:
「曹縣丞起來吧,你愛民如子,小王怎會怪你!」
視線投向李應霜:
「還余多少輜重?」
「啟稟小王爺,還能堅持兩日。」
楊康望向隱隱可見的汴河河岸,低聲詢問:
「明日是否能抵達?」
李應霜抱拳:「淮北氣候溫和,明日辰時出發,午時便至!」
楊康點點頭,低聲呢喃:
「只能到宿州再想辦法了。」
轉頭望向曹得陽:
「行了,沒你的事了。」
曹得陽跪地俯首:
「下官告退!」
言罷起身,轉身離開時,兩撇鬍子隱隱上翹。
楊康望向曹得陽遠去的背影,忽然問道:
「應霜,你說這位曹縣丞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
李應霜身形微僵,急忙拱手:
「下官不知!」
夕陽餘暉斜照在他側臉上,他抿了抿嘴,低聲道:
「小王爺,下官乃罪臣之後,稱呼親昵,對您不利!」
楊康瞥了眼遠處的彭連虎,微微一笑:
「無礙,朝中人人忌諱元妃之事,小王卻沒放在心上,何況你我本就是表親。」
李應霜後背一緊,連忙打斷楊康:
「屬下去督促士卒起灶!」
說罷,慌忙轉身,快步離開。
楊康含笑,看向匆忙離去的背影,微微搖頭。
次日,正午的陽光稍稍有了暑氣,宿州城的輪廓緩緩浮現。
城牆如巨蟒盤踞,青色牆磚隱隱發黑,密布刀戟劍痕。城垣圍欄出現好幾處缺口,像是被人硬生生打破。
士卒懸刀持戟,列在城門兩旁,四名官員站在城門口迎接。
楊康立馬城下,四名官員連忙迎上。
為首官員率先邁出一步,跪地叩首:「宿州刺史高虛谷,率同僚恭迎小王爺!」
身後三人齊齊跪地行禮。
楊康勒住韁繩,瞟了眼四人嶄新的官服,聲音平淡:
「諸位大人,不必行此大禮。」
高虛谷起身,逐一引薦:
「這位是都指揮使王錦,旁邊這位是通判趙新文,最後這位是倉使李守仁。」
楊康跨鞍下馬,將韁繩遞給彭連虎,對著幾人微微點頭:
「這裡沒有小王爺,只有宿州防禦使,往後還望四位大人與我共勉。」
四人目光一碰即分,起身理了理官袍。
高虛谷滿臉諂笑,上前拱手:
「大人一路辛苦,下官等已在梨園雅居備好接風宴,還請大人賞臉。」
楊康看了他一眼,嘴角含笑:
「也好!晚上我會去。」
轉頭看向一身甲冑的王錦,「王指揮使,有勞你畫出一片營地,讓將士們安營紮寨。」
王錦上前領命:
「是!」
旋即領著李應霜向一旁走去。
「大人,宿州民生凋敝,只能委屈您暫住防禦使衙門。」
「這幾日,下官替大人物色宅子。」
高虛谷陪著笑在前面帶路。
楊康擺手:「無礙!」
跟著高虛谷邁入城中。
街道上一個人也沒有,踩著坑窪的路面,楊康左右打量,兩旁店鋪虛掩,百姓從裡面向外偷瞄,小吃攤上還冒著熱氣。
他不由微微皺眉,心裡暗忖,『這是在給我上眼藥?』看向身旁的高虛谷,聲音略帶不悅:
「高大人,這樣是否太過擾民?」
高虛谷連忙賠罪:
「大人恕罪,下官也是沒辦法。」
「宿州飽受戰亂,亡命之徒比比皆是,更有高來高去的江湖歹人,您乃萬金之軀,稍有閃失,下官九族都保不住!」
楊康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不多時,來到城中心一處院落。
斑駁的黑漆大門,兩名士兵無精打采地守在門口。
大門東側,破敗的木架上,架著一面蒙灰的牛皮鼓。
黑底牌匾斜掛門楣上,「宿州防禦使司」幾個字金漆脫落。
高虛谷在門口駐足,略帶歉意地笑著拱手:
「宿州防禦使空懸已久,衙門年久失修,委屈大人了。」
彭連虎微微皺眉。
趙新文低著頭沒說話。
李守仁目光游移,轉頭看向遠方。
楊康嘴角掛起一絲冷笑,擺了擺手:
「無妨!」
言罷,領著彭連虎徑直走向內堂。
「下官告辭!」高虛谷躬身行禮,抬頭看向楊康遠去的背影,朗聲道:「今夜下官派人來接大人!」
轉身給趙、李二人打了個眼色,匆匆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