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箱子在炕梢放著，挨著牆。
榆木的，四角包著鐵皮，鐵皮鏽成了暗紅色。箱子上了鎖，鎖是老式的銅鎖，鑰匙一直掛在桂香的腰上，跟一把開窯門的鑰匙串在一起，走起路來叮噹響。
這隻箱子是桂香出嫁時帶來的。
一九五三年冬天，她從劉家坬嫁到石家坬。那陣子剛土改完，她娘家分了三畝地，日子緊巴，嫁妝置辦不起。可當娘的不肯讓閨女空著手出門，把家裡那隻榆木箱子騰出來，裝上兩身新衣裳、一床被面、一雙她自己納的鞋，還有一匹藍布。
那匹藍布，是劉家坬集上扯的。她娘攢了兩年的雞蛋錢，一次扯下來的。布是好布，靛藍染的，厚，結實。
「這布你別急著用。「她娘把箱子鎖上，鑰匙塞進她手裡，「留著。等你啥時候覺得日子過出了個樣兒，再拿出來做件衣裳穿。「
桂香嫁過來那年十八。
這匹布，在箱子裡擱了二十八年。
正月里的一天，桂香把箱子打開了。
開箱之前，她先在院子裡撣了撣身上的土。進屋，把手在衣襟上擦了兩遍。她做這些的時候很慢，像要辦一件很要緊的事。
她先把衣裳一件件拿出來，攤在炕上。最上頭是那兩身新衣裳——一身是紅底碎花的，出嫁那天穿的，早就褪得看不出花了；一身是陰丹士林藍的，穿了沒幾回，壓箱底壓得發亮。再往下是被面，被面底下墊著一層舊棉絮，最底下一層，是那匹藍布。
布用油紙裹著，油紙外頭又裹了一層舊布。她一層一層揭開。
布還是藍的。
靛藍染的布不經放，年頭久了會發烏。可這匹布她娘裹得仔細，油紙沒破，布就只淡淡地沉了一點色，像一層薄薄的霧罩在藍上。她把布抖開，鋪在炕上。一匹布，六尺多長，一尺半寬。
建梅進來的時候，看見她媽正摸著那匹布發怔。
「媽？「
桂香回過頭。
「梅，你來。「她說，「你看這布。「
建梅走過來，伸手摸了摸。布有點涼，手感厚實，摸上去像摸著一塊溫過的石頭。
「這是啥布？「
「你姥姥給我扯的。「桂香說，「我出嫁那年扯的。「
「二十多年了？「
「二十八年。「桂香把布疊起來，「你姥姥說，等日子過出個樣兒，再做衣裳穿。「
建梅坐在炕沿上。
「那現在做嗎？「
桂香沒答。她把布重新疊好，疊得方方正正，放回箱子裡，把箱子鎖上。
鎖扣咔的一響。
那幾天桂香老是走神。
做飯的時候，火燒著，鍋里的水開了她忘了下面。餵雞的時候，站在雞窩前，手裡攥著一把穀子，攥得手心疼。晚上納鞋底，扎了三回手。
第三回扎出血，她把指頭含在嘴裡，含了一陣，抬眼看了看炕梢那隻箱子。
「媽。「建梅把手裡的活擱下，「你咋了。「
桂香把手指從嘴裡拿出來。
「沒事。「她說，「手笨了。「
「你手不笨。「建梅說，「你手是咱家最巧的。「
桂香把針放下。
「梅，「她說，「你說，咱家的日子，過出樣兒了嗎？「
建梅想了一陣。
「沒有。「她說，「咱家還是窮。「
桂香點頭。
「我也這麼想。「她說，「你爹一件褂子補了七回。你那件棉襖，是我拿你二姐的拆了改的。你哥他們吃的還是糜子。日子沒好。可我又想——「
她把針線笸籮往邊上一推。
「我又想，我娘那陣子說這話，也沒盼著我真過上多富的日子。她就是想，我啥時候不那麼苦了，就疼一回自個兒。「
建梅看著她媽。煤油燈的光落在她臉上，眼角的皺紋是一道道深的，頭髮挽在腦後的髻已經有小半是白的。
「媽，「建梅說，「你給自己做一件吧。「
桂香笑了一下。她笑的時候嘴角先動，眼睛後動，很淡。
「我都四十六了。「她說，「四十六歲的老婆子，穿新衣裳，招人笑話。「
「不笑話。「建梅說，「誰笑話，我問他去。「
桂香又笑了一下。
「你姥姥當年也是這麼說的。「她說，「她說，人過了四十，就不該往身上添鮮亮東西了。我那會兒不信。我那會兒想，我要是有一天能穿上好衣裳，我天天穿。「
「那你現在穿啊。「
「現在……「桂香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灰撲撲的襖子，袖口磨得起了毛，「現在我不想了。「
她把針線笸籮里的頂針拿起來，套在中指上，又摘下來。
「你知道為啥不想了不？「她說，「一穿上好衣裳，我就得想著別弄髒。下地不能穿，燒火不能穿，抱柴不能穿。那穿它幹啥。「
「那就……「
「那我看著它，心裡也舒服。「桂香說，「我娘攢了兩年雞蛋給我扯的布，擱在箱子裡頭，我隔一陣子就翻出來看看。看看就行了。「
建梅沒說話。
「那你給誰做？「
「給你爹做。「
建梅愣了。
「我爹？「她說，「我爹那件襖子……「
「你爹那件襖子前襟都透了，我上個月給他補的時候，針扎過去，布就裂開了。「桂香說，「他這個人，你給他做，他不肯穿。得我做了塞給他。「
她把箱子重新打開，把藍布又捧出來，鋪在炕上。
「做的話，「她一邊撫著布，一邊說，「做他那樣式的，對襟，盤扣，不要領子。他的脖子短，帶領子的他嫌勒。「
建梅坐在旁邊，看著她媽比劃。她媽把布對摺，又展開，再對摺。她的手在布上量來量去，像在量一件很大的東西。
「多長？「
「他個子不高。「桂香說，「身量到他這兒。「她比了比自己的肩。
「那就短點。「
「短點，可是得寬點。「桂香說，「他幹活，胳膊掄得開。「
建梅看著她媽的手。那隻手在布上來回撫，一下，又一下。指頭粗，關節大，虎口那兒有一道很深的裂口，冬天開裂，春天才好。
「媽，「建梅說，「要不先給你做一身？我這幾年……「
「梅。「桂香打斷她。
「嗯？「
「你記著。「桂香把布疊起來，「等你哪天，能給自個兒做一件了，你就做。別學我，別等到我這麼大歲數，還想著先給旁人。「
她把布塞進箱子，合上蓋，鎖好。
鎖扣「咔「的一聲，箱子扣上了。
第二天，桂香起得比平常早。
她沒提那匹布的事。她像往常一樣燒火、做飯、餵雞、掃地。晌午的時候，她去了趟村東頭。
村東頭第三排，是韓志誠家的窯。院牆那半截塌口，還是塌著。桂香站在門口，喊了一聲。
韓志誠出來了。
「桂香妹子。「
桂香把手裡一個布包遞過去。
「我今兒蒸了糜子糕，建平他爹讓我給你送一塊。「
韓志誠接過來。布包還溫著。
「你也別老一個人窩著。「桂香說，「我娘家的兄弟在劉家坬手藝好，會做木匠活。你要是想把你那半截院牆補上，我讓他來。「
韓志誠把布包掂了掂。
「補它幹啥。「他說，「塌了就塌了。「
桂香沒再勸。她轉身往回走，走出兩步又站住。
「韓支書。「她說。
「嗯。「
「日子還得往下過。「
她說完就走了。走得很快，肩上的補丁在風裡一鼓一鼓的。
韓志誠站在門口，捧著那個布包，站了一陣。
院牆的塌口裡，能看見外頭的天。天是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