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一年，正月十九。
這一天的日子，韓志誠記了半個月。
臘月里公社開三級幹部會，果然議了責任制的早。會開三天，第三天散會的時候，公社會議室的窗戶紙讓人捅破了，因為裡頭的爭論聲大得外頭的人以為打起來了。
到了正月底，通知下來：石家坬可以試點，先開社員大會，議定了再干。
會場設在村小。
村小只有一間教室，三間土窯打通的，中間沒隔斷。黑板上還留著白明義寫的字——「人勤地不懶「，粉筆字，寫得工整。他把黑板擦乾淨，在頂上寫了三個字：「社員會「。
底下坐了一屋子人。
長條凳是從各家搬來的，一條接一條，擺得歪歪扭扭。人擠著人，老人坐前頭，後生們擠在門口。有幾個後生爬上窗台，兩條腿耷拉在外頭。桂香和村里幾個女人坐在最後一排，懷裡抱著小的，手裡納著鞋底。
馮德厚坐在第三排靠邊的位置。建國跟在後頭，站在牆根。
韓志誠站在黑板前。
他穿的是那件舊棉襖，右邊鬢角那一綹白，比去年更顯眼。他先講政策，講了一個多鐘頭。講得慢，一句一句掰開講：啥叫包產到組，啥叫包產到戶，地歸誰、糧歸誰、公糧咋交、工分咋算。
他講的時候，粉筆在黑板上畫了一張圖。一塊方塊，分兩半，一半寫「公糧「，一半寫「自家「。他畫得不好看，方塊歪了半寸，可底下的人都看懂了。
底下有人聽懂了，有人沒聽懂。
有人問，他就再講一遍。
講到第二遍的時候，底下開始嗡嗡了。前頭的人回頭看後頭的人，後頭的人湊到前頭的人耳朵邊上說。有幾個年紀大的，把煙鍋在鞋底上磕，磕得梆梆響。
「靜一靜。「韓志誠敲了敲黑板，「講完了，大家再說。「
他把粉筆擱下，拍了拍手上的白灰。
「誰先說。「
「我有話說。「
東頭的一個老漢站起來。是馮老栓。
馮老栓七十來歲，馮德厚的遠房叔父，個頭不高，背有點駝。他年輕時給人當過長工，四十年代逃過荒，六十年代挨過餓。村里人都知道，這老漢最見不得換新章程。
「韓支書，「馮老栓的聲音高，「你說的這些，我不懂。我就問一句——「
他伸出右手，比劃了一下。
「地分了，還算不算集體的？「
「算。「
「算集體的，那你憑啥分？「
「是承包，不是分。「韓志誠說，「地還是隊的，誰都動不了。隊裡包給各家種。「
「包給各家，「馮老栓冷笑了一聲，「包給各家，各家種出來的糧，是國家的不？「
「是。交了公糧，剩下的是自家的。「
「剩下的是自家的。「馮老栓把這句話重複了一遍，聲音更高了，「剩多少？「
「看各家打多少。「
「打多少！「馮老栓一巴掌拍在自己膝蓋上，「韓支書，你忘了？民國二十六年，我逃荒到綏德，餓死了多少人？為啥餓死？地是自家的，地是自家的！那會兒地就是自家的，不還是餓死人！「
會場靜了一瞬。
「老栓叔，「韓志誠說，「那陣子是地少人多，遇了災。這會兒是——「
「那陣子遇災，這會兒就不遇災了？「馮老栓往前邁了一步，「韓支書，我活了七十來年，見過的事比你多。民國、土改、初級社、高級社、公社——哪一回不是先把話說得天花亂墜，後頭一擰，全完！「
他把「全完「兩個字咬得很重。
底下有人應和。
「老栓爺說得有道理。「
「是啊，咱這兒二十多年都是那麼過來的……「
馮德厚這時候抬起了頭。他看了看馮老栓，又低下頭，沒說話。
他蹲不住了，換了個姿勢，把身子往條凳後頭靠了靠。建國在牆根那兒站著，兩隻手插在褲兜里，聽了半天，插話的勁頭攢了又攢，到底沒插。
「你說上邊的政策，「馮老栓的手在發抖，「去年說允許搞，前年說不行。今天分，明天合。分了我們家的地，過兩年又收回去，我們找誰說理去？「
他咳了兩聲，嗓子啞了。
「我這話撂在這——「
會場的聲音突然高起來。
「你怕啥？「
「你怕你就別要！「
「你家三小子在外面當兵，你怕個啥？「
馮老栓猛地轉過身，沖向說話的方向。
「我怕！「他喊，「我該怕！我看過餓死人，我兒子小時候餓得哭，我家的窯里三天沒冒過煙！你們這些小年輕，你們知道個屁！「
「嘩啦「一聲。
一條長凳讓人撞翻了。凳上的人「哎喲「一聲跌在地上，站起來就要動手。旁邊的人趕緊架住。會場一下亂成一鍋粥，罵聲、勸聲、孩子的哭聲，全攪在一起。
有人站起來往門口走，說這會不開了。
有人往中間擠，說要把話說完。
後頭窗台上坐著的兩個後生跳下來，鞋底拍在地上啪啪響。桂香在最後一排坐不住了，把懷裡的孩子往上掂了掂，抱住。
韓志誠敲黑板，敲得粉筆灰直往下掉。
「都坐下！都坐下！「
敲了七八下，才慢慢靜下去。
馮老栓被人扶到牆根坐下。他喘得厲害，兩手撐著膝蓋，頭低著。
「老栓叔，「韓志誠走過去，聲音壓低了，「你先歇會兒。「
馮老栓沒抬頭。
「老韓，「他說，聲音啞了，「你這輩子，我信你。可政策我不信。「
韓志誠在他旁邊蹲了一會兒，沒再說話。
會場靜下來之後，沒人再開口。
過了一會兒，馮德厚從第三排站了起來。
他沒往中間走，就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他把手插在袖筒里，身子微微朝前傾。
「我說兩句。「他說。
一屋子人都看他。
「老栓叔說的，我懂。「馮德厚說，「民國二十六年逃荒，我爹去過綏德，回來瘦得脫了形。那陣子的苦，不是他一個人的。「
「那你還說啥？「
「可那陣子跟這會兒不一樣。「馮德厚說，「那陣子地是財主的，種出來，七成給人家。這會兒地要是能包給各家，種出來的糧，交罷公糧全歸自己。「
他停了停。
「我怕的不是分地，我跟老栓叔一個怕法——怕政策變。「
底下有人點頭。
「可我又想，「馮德厚說，「政策變不變，我看不了。我能看的就是地。地不會變。你哄它一年，它就哄你一年。你對它好，秋天它就還你。我這一輩子就懂這一條。「
「就這一條，也夠我帶頭試一試了。「
他說完就坐下了。
會場裡沒人說話。
馮老栓在牆根坐著，背蜷成一團。他抬起頭，隔著大半屋子看馮德厚，看了好一陣，又把頭低下去了。
日頭從窗紙外頭照進來，照在地上一小片。那一片光裡頭，浮著粉筆灰。
韓志誠站在黑板前，最後說了一句話。
「今天就議到這兒。「他說，「回去，各家各戶，自個兒掂量。三天後抓鬮。「
散會了。
人往外走。馮德厚走到門口，被人擠了擠，回頭看了一眼。馮老栓還坐在牆根，沒人扶他。老漢低著頭，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手背上的皮薄得能看見骨頭。
馮德厚站住了。
他走回去。
「叔。「他說，「我扶你。「
馮老栓沒動。
「我不用你扶。「
馮德厚彎下腰，一隻手托住老漢的胳膊，慢慢往上抬。馮老栓掙了一下，沒掙開。他就這麼被扶著往外走，走到門口，忽然說了一句。
「德厚。「
「嗯。「
「你要是當了那個帶頭的。「馮老栓說，「記著我今兒說的話。「
「記著呢。「
「記著就好。「
老漢甩開他的手，自己走了。走得很慢，一步一挪，腳下沒有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