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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馮老栓的恐懼

2026-10-10 20:54:28 作者: 梵宇晟

  馮老栓的家在村東頭最後一排。

  窯是三孔,前面兩孔住人,後面一孔塌了半邊,塞著柴禾。院牆比韓志誠家的還破,用玉米秸稈夾了一道,風一過,嘩啦嘩啦響。

  老漢今年七十有三。

  他這輩子,逃過兩次荒。

  頭一次是民國二十六年。那年他十九,跟他哥兩個人離開石家坬,往北路走,一直走到綏德、米脂。走到第三個月,他哥倒在一個廟裡,再沒起來。他扒了兩口雪,把哥哥埋了,一個人往回走。走到家的時候,瘦得他娘不敢認。

  第二次是民國三十一年。那回走得近,只走到延長。這趟餓死的人少一些,可也吃樹皮,吃觀音土。他回來的時候,肚子脹得像一口鍋。

  這兩趟,他記了一輩子。

  他身上的皮,現在還是松的。夏天光膀子的時候,村裡的小娃娃會盯著看——那肚皮上的紋路,一道一道橫著,像老樹皮。

  有一年夏天,建平還小,蹲在他跟前,伸手指頭在那肚皮上戳了一下。

  「老栓爺,你這肚子咋了?「

  馮老栓把他的手撥開。

  「餓的。「

  「餓咋會成這樣?「

  

  「你不懂。「老漢把褂子拉下來,「回去問你大。「

  建平回去問了他大。馮德厚那天正坐在門檻上編筐,聽了這話,手裡的柳條停了停。

  「別問。「他說,「這不是好問的事。「

  那年,老栓分到六畝地。

  那六畝地是村東的半坡地,薄。可他種了十年,種得比誰都細。地里的石頭他一一撿出來,堆在埂上,堆了三年,堆成一道石牆。他把六畝地伺候成了好地,一畝能打三石糜子。

  後來。

  先是組織大家一起勞作,那陣子他還願意,收穫的帳他盯著,雖然少,可看得見。後來他心裡不願意,可不能說,村里開過會說過這事。

  再後來。

  那些年,村里辦過集體食堂。頭三個月吃得好,白面饃隨便吃,人人都說好。第四個月,糧就少了。

  從那以後,馮老栓再沒信過任何一句話。

  他不怕窮。窮他受得住。窮的日子他過了七十來年,怎麼熬他都知道。他怕的是「變「。

  變的時候,沒有人喊他一聲。

  他把這個話憋了二十來年,那一天在會場上,一口氣全喊出來了。

  喊完了,他倒像是被自己喊空了一樣。回來的路上,兩條腿軟,走到半道在路邊歇了一回。

  這天夜裡,馮老栓躺在炕上。

  老婆子已經睡熟了,打著很輕的鼾。他睜著眼,望著窯頂。窯頂上有一道裂縫,從炕梢一直蜿蜒到炕頭,一年比一年寬。他天天看,閉著眼也知道它在哪兒。

  他睡不著。

  他想著會場上那些話。

  「你怕你就別要。「

  「你怕個啥?「

  說話的都比他年輕。有個是馮德厚的侄孫,二十來歲,去年剛當上小隊會計,穿一件半新的藍褂子,說話的時候下巴是抬著的。

  還有個是打鐵的徒弟,才十九。

  他們沒挨過餓。

  他們不知道餓是什麼。

  餓到第三天,你眼裡什麼都看不見了,只看得見吃的。餓到第七天,你連吃的都想不動了,光想睡。餓到第十天,你會自己跟自己說話,說得還挺有道理。

  這些,他都知道。他不知道他們知道不知道。

  他又想起馮德厚在會場上說的話。地不會變,你哄它一年,它就哄你一年。

  這話對。

  可這話也沒說全。

  地不會變,日子會變。日子一變,地還是那塊地,種地的人就得換一個活法。他這七十來年,見過太多回。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

  牆那邊,是他兒子住的窯。兒子在外頭當兵,三年沒回來。兒媳婦帶著兩個孫子在家。前年兒子來信說,部隊上要給他提干,讓他好好干。

  老栓當時看了信,把信紙疊好,放進箱子。


  他不識字。是兒媳婦念給他聽的。念完了,他說了一句話:好好干,別回來。

  他不盼兒子回來。這地方的日子,他一個人熬就夠了。

  夜半,馮老栓起來了。

  他沒點燈。摸黑下了炕,披上棉襖,出了門。

  窯外頭冷得厲害。正月里的夜,風從溝底往上走,刮在人臉上像拿刀子刮。他把棉襖的領子豎起來,往村東走。

  他走到了自家那六畝地邊上。

  地凍著,硬邦邦的。地里的石頭埂還在,一道一道,矮下去了——這十幾年沒人管,雨水沖、牲口踩,一道埂矮了一半,露出底下的碎石頭。

  他站在埂上,蹲下去,用手摸了摸地面。

  地是涼的,跟石頭一樣涼。他摸摸那塊最大的石頭——是他四十年代搬來的,那時候沒力氣了,一點一點挪,挪了三天才弄到埂上。石頭面磨得光溜溜的,石頭邊上還留著他當年用鑿子鑿的印子。

  他把手放在石頭上。

  過了很久,他嘴裡念了一句話。

  「地是我的。「

  就這四個字。他不是說給誰聽。他是說給自己聽。

  他蹲在那塊石頭邊上,蹲了很久。村裡的雞叫頭一遍,他才站起來。腿麻了,晃了兩下才站穩。

  回去的路上,他碰見一個人。

  是馮德厚。馮德厚也是出來走夜路的。他夜裡睡不著,習慣起來看看場院裡那垛穀草有沒有被風吹散,順便把水瓮上的蓋子壓一壓。兩個人在村口那株老榆樹底下站住了。

  「叔。「

  「嗯。「

  「你夜裡也下地?「

  「睡不著。「馮老栓說。

  馮德厚沒再問。他從懷裡掏出煙荷包,挖了一鍋煙,點著,抽了兩口。

  「叔,「他說,「給你一鍋。「

  馮老栓接過來。他抽了一口,煙進去,咳了兩聲。他把煙鍋還回去。

  「德厚。「

  「嗯。「

  「你今兒那個話,說得實在。「

  「啥話?「

  「地不會變。你哄它一年,它就哄你一年。「馮老栓說,「這個話,是實話。「

  他頓了頓。

  「可我還是不放心。「

  「我知道。「馮德厚說。

  「你知道就好。「馮老栓說,「你要是帶這個頭,將來出了事,你別來找我。我早就說過了。「

  馮德厚沒接話。

  他把煙鍋在榆樹皮上磕了磕,灰落下來。

  「叔,「他說,「三天後抓鬮。你去不去?「

  馮老栓沉默了一陣。

  風從溝里上來,把老榆樹上一根枯枝颳得咯吱響。

  「去。「他說。

  馮德厚抬頭看他。

  「去。「馮老栓又說了一遍,「我不抓。我去看著。「

  他說完就走了。

  他走得很慢,背影在夜色里一點一點小下去。走到自家院門口,那道玉米秸稈牆被風吹得嘩啦一響。

  老漢在那道牆前頭站住了。

  他伸手,把那根被風吹歪的秸稈扶正。扶好了,又覺得歪,再扶一次。

  秸稈幹了,一碰就掉渣。他扶著,指尖沾了一層黃末子。他把手在褲腿上抹了抹。

  最後他沒再扶了。他進了院,窯門合上,燈沒亮。

  他摸黑上了炕,躺下。老婆子翻了個身,含糊地問了句啥,他沒應。

  那夜,石家坬風一直刮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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