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完事那天夜裡，馮德厚回到家，已經很晚了。
窯里沒點燈。他以為一家人都睡了，輕手輕腳推門，門軸還是吱呀響了一聲。他站在門口等眼睛適應黑，才看清炕上坐著一個人。
「你不睡？「他說。
「等你。「
桂香沒點燈。她坐在炕沿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
馮德厚摸黑坐到她旁邊。他一坐下，先開口的不是她。
「分地的事，八成要成。「他說，「公社點了咱們村。「
桂香「嗯「了一聲。她心裡有數——這些天村里人見了她都問，問的都是一件事。
「你帶這個頭？「她問。
黑暗裡馮德厚沒馬上答。
窯外的風從窗縫裡進來，吹得窗紙響了一下。他伸手把煙荷包掏出來，摸黑挖煙，裝了半鍋，又收起來——屋裡黑，點菸費火柴，火柴要錢。
「我帶。「他說。
「我想著你要這麼答。「桂香說。
她的聲音很平，聽不出是怨還是不怨。
「你不問為啥？「馮德厚說。
「我不用問。「桂香說，「你要不帶頭，就不是你了。「
婆姨們常說，嫁漢嫁漢，穿衣吃飯。桂香嫁過來二十來年，穿過的新衣裳兩身，都在箱子裡。可她從來不抱怨這個。
她不是沒抱怨過。頭兩年也哭過。那年建軍剛落生，家裡窮得揭不開鍋，馮德厚在地里刨一天回來，一身土，倒在炕上就睡。她抱著娃坐在灶門口，越想越委屈，眼淚掉在娃的臉上。馮德厚醒了，什麼也沒說，起來給她燒了碗熱水。
後來她就不哭了。
「我怕。「她說，「怕得天天睡不著。可我又想——總得有人先試。都不試，就都不動。老支書那歲數了，他不試誰試？你不試誰試？「
「你不怕政策擰過來？「
「怕。「桂香說，「可咱這些年，也沒少吃'不怕'的虧。「
馮德厚沒說話。
他想起早些年那段特殊時期，隊裡各種不合常理的規定，各家日子都過得緊巴巴的，那陣子的苦，誰也不提。
他記得那年冬天，建梅還沒生，建平也沒生，家裡就建國一個，才三歲，身子弱得趴在門檻上沒精神。桂香把僅剩的一點粗糧蒸了，摻了點野菜，蒸出一塊餅子，掰一小塊塞進建國嘴裡，建國咽得費勁，直癟嘴。桂香把自己的那份留著，一口沒動。
這些年他都沒忘。
「我這輩子就一件事想不明白。「他慢慢說，「干多干少一個樣，那地憑啥給你好好長。人哄地，地哄人，一年一年哄下去，地就荒了。荒的不是旁人的地，是咱自己的。「
「那頭真分了，你敢接？「
「我接。「
桂香在黑暗裡笑了一聲。那笑很輕，像風吹過窗紙。
「我嫁給你這麼多年，「她說，「你說話從來沒這麼大過聲。「
「這不是在咱自個兒屋裡。「
「我知道。「
外頭有狗叫，叫了兩聲，停了。
桂香把身子往他這邊挪了挪。兩個人中間那段空沒了。她把頭靠在他肩膀上。他的棉襖上頭有一股旱菸味、土腥味，還有一種說不上來的、被太陽曬了很久的乾草味。
馮德厚愣了一下。
這兩個人成親二十來年，白天下地，晚上睡覺，中間隔著幾個娃。親熱的事，早些年有過，後來都埋進柴米油鹽里去了。誰也沒覺得少了什麼。可這一刻，她把頭擱在他肩上，他忽然覺得肩膀上那塊地方，比平時沉。
他伸出手，放在她手背上。
她的手涼。指頭粗，指節大，虎口裂著一道口子。他握著，握了一會兒。
「你要帶這個頭，「桂香說，「家裡的事你別管。地里的活我看著，建梅幫著，建平也能搭把手。你就把外頭的事辦好。「
「嗯。「
「你只管一件事。「她說，「出了什麼事，你頭一個跟我說。別瞞我。娃們還小。「
「不瞞。「
「你發誓。「
馮德厚頓了頓。
「我不發誓。「他說，「我這個人，你還不曉得？「
桂香不說話了。她把頭從他肩上抬起，在黑暗裡坐直。
「那他大，「她說，「我給你說件事。「
「啥。「
「箱子裡那匹藍布。「桂香說，「我拿出來看了。「
「嗯。「
「本來是想給你做件襖子的。「她說，「你前襟那件，透得不像話了。「
馮德厚要開口。
「你別說話。「桂香說，「你又該說，你那件能穿。我沒說現在給你做。我就是跟你說一聲——我留著呢，等咱們的日子過出個樣，我給你做一件新的。「
外頭的風吹了一陣，又歇了。
馮德厚聽見自己鼻子有點堵。他哼了一聲，像是在應她的話，又像是在清嗓子。
「行。「他說。
「睡吧。「桂香說，「明兒你還要去丈量地。「
兩個人躺下了。
這一夜，桂香睡得很沉。馮德厚醒著躺了半宿。他想的是那塊坡地——崖畔上頭那面坡。他種過它一畝三年，知道哪塊地皮厚，哪塊地皮薄，哪塊背陰，哪塊向陽。他想著，要是真能分到手裡，頭一年先深翻一遍，上足底糞。第二年就得種點好東西。
他還想那面坡上的石頭。那些石頭，他這些年一塊一塊往坡邊摟，摟了多少趟，他自己都記不清。有的石頭大，一個人搬不動，他就用槓子撬，撬半天，挪一尺。那些石頭堆在坡邊上，堆成了一道矮牆，村里人走那條路，踩著他堆的石頭，誰也不知道那是他堆的。
他想著，明年還得接著摟。
想著想著，窗外透出一點灰白。天快亮了。他閉上眼，睡了一會兒。
天快亮的時候，他才睡著。
雞叫第二遍，他就起來了。
他起來的時候，桂香已經在灶房裡了。鍋里的水開著，白汽騰上來，把整個灶房都填滿了。她背對著門，正在往鍋里下高粱面。
「你咋起這麼早。「他說。
「送你的。「桂香把木勺子在鍋沿上磕了磕。
她盛了一碗攪團，端到他面前，碗裡臥著一個荷包蛋。
那蛋是家裡那隻老母雞昨天下晌才下的。馮德厚看著那個蛋，看了好一會兒。
「你哪來的蛋。「
「攢的。「
「你不是說要留著換鹽。「
「鹽不換了。「桂香把筷子塞進他手裡，「你吃。「
她把碗往他手裡一推，轉身去灶台邊忙自己的去了。
馮德厚端著那碗，站在灶房裡，沒動。
碗是燙的。那點燙順著碗沿，一路燙到他手腕上。
他把碗端到嘴邊，先喝了一口湯。
湯是滾的，燙得他嘴一縮。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這回他把那個荷包蛋咬去半邊。
蛋黃是稠的，黃澄澄的，掛在筷子上，拉出一絲。
「你也吃。「他說。
「我吃過了。「桂香說。
「你吃的啥。「
「稀飯。「
馮德厚把碗放下，把筷子塞到她手裡。
「你吃半個。「他說。
桂香沒接。她把筷子推回去。
「你吃。「她說，「你今天有正經事。地一畝一畝量到跟前，你得站一天。「
馮德厚端著碗，看她。
他看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襖，前襟上補丁摞著補丁，袖口磨出了毛邊。她站在灶台邊，一隻手扶灶沿，一隻手攏著圍裙。灶膛里的火照著她，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影子比人高。
他忽然想起剛成親那陣。那陣子她還梳兩條辮，辮梢上扎著紅頭繩。她站在這個灶台前，也是這麼站著，也是這麼看著他吃飯。
「你看啥。「桂香說。
「沒看啥。「
馮德厚把碗裡的攪團吃完了。吃到碗底，那個荷包蛋還在。他把蛋夾起來，放在灶台邊的一隻小碗裡。
「給建平。「他說。
「給建平做啥。「
「他長個子。「
他說完就出了灶房。
到了院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灶房的門開著，白汽從門裡湧出來，一縷一縷的。桂香站在白汽里，看不清臉，只看見一個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