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國去縣裡，是三月的事。
走之前，他把那身最體面的衣裳翻出來——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那是他前年過年穿的，往後就一直壓在箱底，說是留著出門穿。他把褂子上的褶子抹平，對著水瓮里的水照了照。
「你去縣裡幹啥？「建平蹲在旁邊問。
「問種樹的事。「
「種樹也要去縣裡？「
「蘋果樹。「
「蘋果是啥？「
建國回頭看了他弟一眼。
「你沒吃過。「他說，「等你哥掙了錢，給你買一個。「
建平的眼睛亮了。
馮德厚沒讓建國一個人去。
「你頭一回進城。「他說，「路你不認得，人你也不認得。「
最後是兩個人去的。馮德厚背著一隻布包，裡頭是兩個糜子饃、一壺水，還有桂香塞進去的一小撮干辣椒——她說縣裡的飯貴，讓他在路上吃饃就辣椒。
天沒亮就出門。
從石家坬到縣城，走四十里山路，到了川口鎮，能搭上去縣城的班車。班車一天兩趟，上午一趟，下午一趟。他們走了三個多鐘頭，趕到川口鎮的時候，趕上了上午那趟。
班車是那種老式的車，綠的，跑起來「咣當咣當「，坐上去顛得人骨頭疼。車裡人擠人，雞籠和麻袋堆在過道上。馮德厚抓著扶手，一路上沒說一句話。
建國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看窗外。
車過川道，兩邊是黃土坡。山坡上有人家，一孔一孔的窯洞，有的門口曬著被褥。車往前開，過了兩個鎮子，房子就不一樣了，有磚房，有兩層的樓。再往後，路面也變了，從土路變成石子路，從石子路變成柏油路。
「大，「建國說，「你看那樓。「
「嗯。「
「兩層。「
「嗯。「
「那不摔下來？「
馮德厚沒答。
車過一座橋的時候，建國趴在窗戶上看。
橋底下是一條河。河不寬，水是渾的，岸兩邊有柳樹。有幾個娃在河邊玩水，褲腿卷到膝蓋上。
「大，「建國說，「那是河。「
「嗯。「
「咱那兒的水，都往這兒流？「
「往那兒流。「馮德厚說，「咱川道里的水，先到溝里，溝里到河裡，河再往大地方去。「
「那大成啥樣。「
「我沒見過。「馮德厚說，「我只到過縣城。「
建國沒再問。
他看著那條河往前流，一直流到看不見的地方。
車開了兩個半鐘頭，到了縣城。
縣城不大，一條主街，兩邊是供銷社、郵電局、糧站、百貨公司。街上自行車多，還有一輛卡車，從街心壓過去，揚起一片土。
馮德厚牽著建國，走得很慢。
農技站在縣城東頭，是一座土坯砌的院子，門口掛著一塊木牌子，黑漆字：黃原縣農業技術推廣站。牌子下頭貼著一張紙，紙上是手寫的通告。
通告上寫：蘋果栽培技術培訓班，每期十五天，招收學員，食宿自理，報名費五角。
落款是三月。
建國站在那張紙跟前，看了很久。
「大，「他說，「就是這個。「
馮德厚湊過去，眯著眼看。他不識字，只看見紙上畫了幾個字。他看了一陣，沒看懂。
「上頭寫啥。「
「招人。「建國說，「教種蘋果，十五天。「
「要錢不。「
「報名費五角。「
馮德厚的手在布包上按了按。他記得那包里還剩三塊多錢。
「進去問問。「他說。
進去以後，是一個院子。院子裡曬著幾樣東西：一堆種子，幾捆枝條，幾隻裝農藥的瓶子。屋裡有人在寫字，是個戴眼鏡的男人，三十來歲，穿著件白褂子。
「你們找誰。「那人抬頭。
「問種蘋果。「建國說。
那人把他們讓到一張桌子前。
他問了一串話：哪個公社的，家裡有幾畝地，地是什麼土，有沒有水澆，家裡有多少勞力，懂不懂配藥。
建國一樣一樣答。答得慢，但答得清楚。
那人在紙上記。記完了，推了推眼鏡。
「十五天。「他說，「一天講三節，講的是蘋果的育苗、栽植、修剪、施肥、防病蟲。前七天在城裡，後八天下鄉，到示範園去看。「
「要考試不。「建國問。
「要。「他說，「最後一天考試，考不及格不退錢。「
「我識字。「建國說。
「你還得算數。「那人說，「你這地是坡地，坡度多少，行距株距怎麼定，得算。「
建國點頭。
「我認得字，也算得來。「他說，「我在隊裡記過工。「
「記過工。「那人說，「行。那就報吧。「
他又問了一句。
「你們那個坡，朝哪面。「
「朝南。「建國說，「背靠崖。「
那人推了推眼鏡。
「朝南好。「他說，「朝南的坡，太陽足。果子甜。「
「那坡度呢。「建國說。
「你到底是多少度，我說不準。「那人說，「你回去拿根繩子，一頭拴樁子上，一頭拉平，量一量。你量完了，下次來告訴我。「
「行。「
那人把登記的表推過來。
「簽個名。「
建國拿起筆。他握著筆，想了一下，寫下「馮建國「三個字。字寫得慢，可一筆一划都到位。
那人看他寫完，把表收走了。
馮德厚從布包里數出五角錢。那五角是他有數的錢，他數的時候，手指頭有點僵。
他把錢遞過去。
那人開了張收據，遞給建國。
建國接過那張收據，看了看。收據上是別人的筆寫的：「黃原縣農業技術推廣站，蘋果栽培培訓班，報名費五角。「
他把那張收據疊成四折，塞進褂子裡頭的口袋。
出了農技站，已經過了晌午。
父子倆在街上找了個賣面的攤子，要了兩碗餄餎。麵湯是黑的，沒多少油花，可熱氣足。兩個人吃麵的時候都沒說話。
吃完了，馮德厚問了一句。
「你啥時候上課。「
「下月初一。「建國說，「第一期已經開了。要等下一期，下月初一。「
「那還得來一趟。「
「我自己來。「
「你自己來。「馮德厚說，「我不放心。「
「大，我二十了。「
馮德厚看了他兒子一眼。
「二十歲沒進過城，「他說，「還是不放心。「
回程的班車是下午四點開的。
上車前，建國在街邊停了一下。
他站在一家鋪子門口。鋪子賣的是農具和種子，櫃檯上擺著一溜紙包，紙包上是手畫的圖案：有麥子，有玉米，有一包是紅艷艷的果子，圓圓的，包著一張紙。
那是蘋果。
那包種子的紙包上，畫了三個蘋果，一個壓著一個，紅得發亮。
建國看了很久。
「大，「他說，「那畫的就是蘋果。「
馮德厚走過去看了一眼。
他看了半天。
「這個能吃？「
「能吃。「建國說。
「這麼大？「
「這麼大。「
馮德厚又看了一陣。他沒說話，轉身朝車站走了。
上車以後，建國還回頭，想看那家鋪子。可車一起，鋪子就看不見了。
車往西走，出了縣城，又上了土路。
天快黑了。路兩邊是剛從地里回來的牲口和人。有驢車，有挑擔的，有背著筐的。
馮德厚睡著了。他靠在椅背上，頭一點一點的。建國坐在旁邊，看著窗外。
他在心裡算：培訓班十五天，吃住自理，一天要多少糧，一天要多少錢。他把這筆帳算了七八遍，越算越覺得緊。
可他還是想學。
車過一個岔路口時，他忽然想起那句話——「考不上，地還在「。那是他弟建軍寫信說的。
他把這句話在心裡念了一遍，然後看了看睡著了的他大。
他大嘴邊有一顆黑痣。他大的鬍子有白的了，不長，零零星星幾根。他大的手搭在腿上，那隻手上的青筋，比手套還粗。
建國把眼睛轉開，看向窗外。
天邊剩下最後一道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