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一，建國去縣裡上課。
這回是他一個人去的。
馮德厚送到川口鎮，看著兒子上了車。車開的時候，他站在路邊，站到車看不見了才往回走。
十五天，建國住在農技站隔壁的一間大通鋪里。鋪上是草蓆，草蓆下頭是木板。一間屋子住了八個人，都是各公社來的，年紀大的四十多，小的十八九。
白天聽課，晚上各自趴在鋪上抄筆記。建國用的是白紙——他從隊裡要來的。他的字不算好，可記得細。老師講的每一條，他都寫下來，寫完了，還要在底下加一行自己的話。
十五天過完，考了試。
那張卷子，他後來一直留著。上頭有二十道題，他答對了十八道。老師在後頭批了兩字：及格。
最後一天下午散課，他出了農技站的大門。
天熱了。四月的日頭照著柏油路，路上發白。
他站在門口，把那張卷子疊好，塞進貼身的口袋。
「馮建國。「
後頭有人叫他。
他回頭。
是個姑娘，站在農技站門口的台階上，手裡捧著幾本書。她十八九歲的樣子，個子不高，扎兩條辮子，辮梢上繫著青色的布條。她穿著一件淺灰的褂子，衣裳乾淨，袖口一點髒都沒有。
「你是石家坬的？「她說。
建國愣了愣。
「是。「
「我認得你。「姑娘說，「你在課堂上問的那個問題——坡地上行距該定多少。「
「你也在班上？「
「我旁聽。「姑娘說，「我是這兒幫忙的。我姨夫是站里的。「
她叫王秀英。
她是川口鎮隔壁王家溝的，她姨夫是農技站的技術員。她念過初中，識不少字，站里缺人手，她來幫著抄材料、整理卷子。
那個問題，建國是第三天問的。
那天講的是栽植密度。技術員在黑板上寫：平地行距四米，株距三米。底下有人記。建國舉手。
「坡地呢。「他問。
技術員愣了一下。
「坡地……「他說，「坡地向陽，通風好。可坡地土層薄。行距得看坡度。「
「我們那面坡，三等地。「建國說，「背靠崖，朝南。「
「那行距可以窄一點。「技術員說，「窄了，樹密，能護住土。「
「窄到多少。「
「書上沒有那麼細。「技術員說，「你得回去量坡度。「
那天散了課，好幾個人都回頭看建國。有人笑，笑他問得太細。也有人把他的問題記下來了。
秀英是記下來的那個。
她那天坐在最後一排，手裡拿著本子。她把建國的問和答都寫下來了。她寫字的時候，抬頭看了建國一眼。
那天她手裡捧的是幾本油印的小冊子。
「你考得不錯。「她說。
「湊合。「
「你抄的那本筆記，「她說，「我看過。「
「你咋看的。「
「你借給站里看了。「秀英說，「技術員說要留一份存檔。「
建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尖。
「那筆記不值錢。「他說。
「值錢。「秀英說，「你記的是坡地上的事。站里以前沒人記過坡地。書上的蘋果樹，都是平地上長的。「
建國沒再接話。
秀英也站了一會兒。
「你要回去了？「她問。
「嗯。「
「幾點的車。「
「四點。「
秀英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書，把書翻了一下，抽出最上面那本。
「這本給你。「她說。
建國沒接。
「這是站里的。「
「這是我抄的。「秀英說，「不是站里的。我抄了兩份。「
那是一本薄薄的小冊子，手抄的，抄在裁開的紙上，用線縫的邊。封面上寫著：《蘋果苗期管理要點》。
字寫得工整，一筆一划，像小學生寫的，可每一行都齊。
「你抄的。「
「嗯。「
建國把冊子接過來。他翻了兩頁，又合上。
「我下個月還來。「他說。
「知道。「秀英說，「站里說下個月開第二期。「
「那你還在？「
「我在。「秀英說，「我姨夫這兒還有活。「
她頓了頓。
「你問的那個坡地行距，「她說，「我回去問了。技術員翻了書，說坡地要窄兩成。「
「兩成。「
「四米三米，你算算。「
建國在心裡算了算。三米乘八成，兩米四。
「兩米四。「他說。
「我按兩米四記的。「秀英說，「也不知道對不對。「
她把手裡那幾本書抱緊了。
「你要是不對，下回告訴我。「
「行。「
車是四點開的。
建國的座位靠過道，這次沒窗。他把那本冊子揣在懷裡，一路沒拿出來。他一直捂著它，捂到川口鎮下車的時候，手心裡都是汗。
他回到家，天已經黑了。
桂香在灶房裡留了飯。他在灶門口蹲下，把冊子拿出來看。
燈捻得很短，看不太清。他湊到灶火跟前看。灶膛里的火舔著鍋底，一紅一紅，把紙上的字照得透亮。
他看了一頁，又翻回來看第二頁。
翻到第三頁的時候，他停下了。
第三頁的頁邊，有一行小字，不是抄的那些工整的字。是用鉛筆寫的，寫得很輕：「坡地行距可稍寬，見光了，果子才紅。「
那行字，字跡不一樣，瘦一些，也斜一些。
建國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把冊子合上，抱在膝上。灶膛里的火噼啪響了一聲，又暗下去。他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
添完了，他把冊子重新打開，翻到第三頁。
那行鉛筆字旁邊，還有一道很淺的橫線。劃線的人用的力很小，像是怕留下印子。
他把這一頁看了三遍。
第二天早上，他上了崖畔。
他從懷裡把冊子掏出來，在坡上找了個地方坐下。他把冊子翻開，翻到第三頁。
他照著那行小字，在坡上量了量。
他先量了一行，用腳步量。走一遍，數步子。數完了，他在地邊一個石頭上劃一道。
那道劃在石頭上的印子，他後來看了很多年。
五月的時候，他上了第二期課。
他沒跟家裡說要去見誰。他只是說：「站里還有課。「
第二期的最後一天，他在門口又見到了王秀英。
這回她手裡沒有書。
「你上回借我的冊子，「建國說，「還你了。「
「你留著。「秀英說。
「你不是說就抄了兩份。「
「我認得字。「秀英說，「我再抄一本就是。「
建國把冊子又收回去。
兩個人一塊兒往街口走。街上人多，賣菜的，賣冰棍的，推著車子送貨的。他們走著，誰也沒說話。
走到街口，秀英站住了。
「你下回啥時候來。「
「不知道。「建國說，「我家裡有地。那面坡，還有石頭沒摟完。「
「那你摟完石頭呢。「
「種穀子。「
「種完穀子呢。「
建國看著她。
「種蘋果。「他說。
秀英笑了一下。
她笑的時候，左邊嘴角有一顆小痣。
「你這個人。「她說，「說話跟種地一樣，一茬接一茬。「
「就是這麼回事。「建國說。
他說完，自己也笑了一下。
街上的日頭照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兩條影子，一條長，一條短，挨著，可沒碰上。
「你回去吧。「秀英說，「車要開了。「
「嗯。「
建國走了幾步，回過頭。
秀英還站在那兒。
「我下個月還來。「建國說。
「上啥課。「
「沒啥課了。「建國說，「我來看看。「
他轉身走了。
那天他上車的時候，找到了一個靠窗的座位。
車往西開。路兩邊是綠起來的坡。他懷裡揣著那本冊子，冊子第三頁的那行小字，他已經能背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