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新華字典》是借來的。
借主是白明義。
村小的民辦教師白明義，有一箱書。那箱書是他念師範時攢下的，裝在一隻木箱裡，鎖著。村里人誰要看書，都得跟他開口。
建梅開口那天，是個下雨天。
她站在白明義家的窯門口，雨順著屋檐往下淌。她手裡攥著一條毛巾，攥了很久。
「白老師。「
「進來。「
「我不進。「她說，「我想跟您借樣東西。「
「借啥。「
「字典。「
白明義從眼鏡上頭看了她一眼。
「你識字？「
「識幾個。「建梅說，「我念到四年級。「
白明義沒再問。他進屋，把木箱打開，從裡頭捧出一本磚頭厚的書出來。書皮是深藍的，磨得起了毛，書脊上貼著一條白紙，白紙上是手寫的三個字。
「《新華字典》。「他把書遞過去。
建梅雙手接過來。
那本書比她想像的重。她捧著，兩隻手往下沉了一下。
「我這本舊了。「白明義說，「裡頭有字的頁，邊上我批了些注。你別嫌。「
「不嫌。「
「你借多久？「
建梅想了想。
「一個月。「
「一個月。「白明義說，「你一天能看幾個字。「
「十個。「
「十個。「白明義笑了，「那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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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白天要幹活。「建梅說。
「我知道。「白明義說，「你借半年吧。半年，也看不完。「
「我沒那麼久。「
「那你看著辦。「白明義說，「書不催你，我催你。「
他頓了頓，又說了一句。
「建梅。「
「嗯。「
「你上過學吧。「
「上到四年級。「
「為啥停了。「
建梅沒說話。
雨順著屋檐往下淌，滴在門檻外的土上，砸出一個個小坑。
「我哥念書。「她說，「我弟還小。「
白明義點點頭。他從眼鏡上頭看了她一眼，什麼也沒再說。
建梅把字典夾在腋下，用衣裳護著，怕雨淋。她走回家，一路走得很慢。山路一滑，她滑了一下，可手裡的書沒掉。
那天晚上，建梅把字典放在炕桌上。
建平趴過來看。
「姐，這是啥。「
「字典。「
「字典是啥。「
「就是字都在裡頭。「建梅翻開一頁，「你看，這是'田'，我教你寫過的。「
「田。「建平讀了一遍，「這個字我認識。「
「那這個呢。「
「不認。「
「這個念'墒'。「建梅說，「土字旁，右邊一個'商'。「
「墒是啥。「
「墒就是土裡的水。你大說，看墒情，就是看土裡的水夠不夠。「
建平眨了眨眼。
「字典里連這個都有？「
「都有。「
從那天起，建梅每天早起一個鐘頭。
雞叫頭遍，她就起了。起來先摸黑到灶房，把火生上，把水燒上，把鍋坐上。她的大多還要睡一會兒，弟還要睡一會兒。她生火的時候不點燈，怕費油。她憑著手上那點記憶，去摸柴、摸火柴、摸鍋。
等火起來，天蒙蒙亮了，她就坐回炕上，把字典打開。
她一天看十個字。
不多不少，十個。
她把十個字抄在一張紙上。字是工整的，一筆一划，像小學生。抄完了，她念一遍，再念一遍。念到不認識的，她就把筆畫拆開來記：這個字上頭是啥，底下是啥，左邊是啥。
她把抄下來的紙條按順序貼在窯牆上。一天一張。
貼到第七張，那面牆就貼滿了。
「你貼牆上幹啥。「桂香問。
「看著。「
「貼牆上，做飯就不做了？「
「做。「
「做就把灶看住。「
「我看著呢。「
桂香不再說了。
她其實什麼都看著。她看見她女兒早起，看見她女兒晚上在燈下看書看到眼紅，看見她女兒為了省油，把燈捻得比平常還短。她還看見她女兒在鍋台邊上燒火的時候，一手添柴，一手拿著那張抄字的紙，嘴裡念念有詞。
有一回，桂香半夜起來，看見灶房裡還有一點光。
她走過去。
建梅坐在灶門口，火上架著柴，火光照著她的臉。她膝上攤著那本字典。她的眼睛是紅的。
「梅。「
建梅回過頭。
「你還不睡。「
「我馬上睡。「
桂香在她旁邊蹲下來。她也看向那本字典。字很小，密密的一片，她一個都不認得。
「你學這些字，「桂香說，「幹啥用。「
建梅把書合上。
「我也不知道。「她說。
「不知道你還學。「
「媽，「建梅說，「我想著，俺哥念書念到高中，俺二哥要考大學。他們都能走。我要是有字，我將來也能出去。「
桂香沒說話。
灶膛里的火慢慢地小下去。
「你出去幹啥。「桂香說。
「我也說不清。「
「女娃出去，吃虧。「
「我知道。「建梅說，「可我想著，總比不懂強。「
桂香站起來。她拍了拍膝蓋。
「睡吧。「她說，「明兒還得起。「
她走了兩步，回過頭。
「你學的那些字，「她說，「明兒念給我聽。「
建梅笑了笑。
「您不認識。「
「我聽著。「桂香說，「你念。「
第二天早上，建梅念了。
她念的是那十個字。念一個，說一個意思。桂香在灶上燒火，一邊聽，一邊往灶里添柴。
念到第五個字，桂香插了一句。
「這個字，我在哪兒見過。「她說。
「哪兒。「
「哪兒想不起來了。「桂香說，「你接著念。「
念完了十個字，桂香把火撥了撥。
「你明天還念。「
「嗯。「
那天晌午，建平從學校回來，把課本往炕上一扔。他翻開自己的書，指著上面一個字。
「姐，這個字念啥。「
建梅看了看。
「念'收'。收成的收。「
「你咋認得。「
「我學的。「
建平「哦「了一聲。他又翻了幾頁，指著一個字。
「這個呢。「
「念'墒'。「
「你昨天不是說不認得。「
「昨天不認得，今天我查了。「
建平把書合上，眨巴眨巴眼。
「姐，「他說，「你比白老師還厲害。「
「別胡說。「
「真的。「建平說，「白老師一天教我們五個字，你一天學十個。「
建梅沒接話。她把那本書拿過來，翻到建平指的那一頁，看了看。
「你這一課，「她說，「明天要背吧。「
「要背。「
「那你背。「
「我不會。「
「我教你。「
那天晌午，建梅和建平坐在炕上，一個教，一個背。窯外的日頭曬著院子，雞在地上啄食。桂香在灶房外擇菜，聽著屋裡那一句一句的讀書聲。
她把菜擇完了，又拿了一筐。
那本字典，建梅借了半年。
半年到了，她拿著書去還。白明義接了書，翻了翻。
「你沒弄髒。「他說。
「我一直包著皮。「
「你還想借？「
建梅沒答。
「你要真想看字，「白明義說，「村小有課。你可以來聽。「
建梅抬頭看他。
「我是女的。「
「女的咋了。「
「我大歲數了。「
「你聽一節也行。「白明義說，「上課不交學費。「
建梅站在那兒，站了一陣。
「白老師，「她說，「我弟還在家等著我做飯。「
她說完就走了。
走出村小院門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會兒那間教室。教室的窗戶紙上，有幾個孩子的影子。
她轉身走了。
回到窯里，她把一疊抄好了的紙拿出來，數了數。一共一百八十張。她把這些紙條按筆畫順序，一張一張地摞好，用麻繩捆上，塞進枕頭底下。
那本字典還了，可那一百八十張紙，她留下了。
那年冬天，她還在學。
沒人教她。她自己一個一個地猜，猜不出的，第二天去問白明義。白明義忙，她就等著，等他有空了，問兩個字。
兩個字，一天。
一天兩個字，一年七百多個。
她十五歲。她還有一年就要去深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