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的日子是七月七號。
六月底,建軍回了家。
他從公社中學走回來,走了二十多里地。進門的時候,肩上背著一床捲起來的被褥,手裡拎著一隻網兜,網兜里是幾本書和一支鋼筆。
他瘦了。臉曬得黑,下巴上沒肉,顴骨撐著,眼睛就顯得大。
「回來了。「桂香從灶房裡出來。
「嗯。「
「餓不餓。「
「不餓。「
「咋能不餓。「桂香轉身進灶房,「我給你下面。「
建軍把被褥放在炕上,把網兜掛在牆上。他坐在炕沿上,坐了一會兒,又站起來,把窗紙上的一個破洞用紙糊上了。
馮德厚從地里回來的時候,建軍正在院裡幫他媽劈柴。
「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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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了。「
「嗯。「
「複習得咋樣。「
「還行。「
馮德厚把钁頭靠在牆根,蹲下來,看他兒子劈柴。建軍劈柴不行,斧子落下去,柴木歪了,沒劈開。他撿起來,重新擺正,再劈。
第三下才劈開。
「你進屋去看書。「馮德厚說。
「我劈完這一堆。「
「我來。「
建軍把斧子擱下,進了屋。
第二天,他上了坡。
馮德厚攔他,他不聽。他說複習的時候天天坐著,坐得腿都僵了,得活動活動。他跟著他哥上崖畔那面坡,摟石頭、翻地、挑糞。
干到第三天,馮德厚不讓他上了。
「你回窯看書。「
「我看得差不多了。「
「差不多也是差不多。「馮德厚說,「七八號就考,還有幾天?「
建軍在心裡算了算。還有十一天。
「十天。「他說。
「十天也是天。「馮德厚說,「你回去。「
建軍回去了。
他在窯里待了十天。
那十天,馮家安靜得出奇。建平被桂香趕到院裡玩,不許進屋。建梅端飯進去,放下就走。馮德厚回來得晚,進門先在院裡跺腳,把鞋上的土跺乾淨,再進去。
建平不懂。
「媽,二哥咋不出來。「
「他看書。「
「看啥書要看這麼久。「
「考大學的書。「
「考大學是啥。「
「考上了就能進城。「桂香說,「進城吃白面。「
建平的眼睛亮了。
「那我也要考。「
「你先把你那'田'字寫周正。「
建軍在窯里看書。
那本政治,他翻來覆去地看。那幾張歷史年表,他抄了三遍。數學題他做不出來,就在紙上畫,畫完了撕掉,再畫。
那支鋼筆是借的。
借主是他的同學。那同學家不在農村,父親是供銷社的。同學說,你考完了還我。建軍拿到鋼筆的頭一天,用布把筆尖擦了又擦。他寫字的時候,手腕懸著,怕把筆尖壓壞了。
中間有一回,他把書合上,坐在炕上沒動。
建梅進去收碗的時候看見了。
「哥,你咋了。「
「沒事。「
「你不看了。「
「看累了。「
建梅把碗端出去,又端了一碗水進來。
「哥,「她說,「你那個字,我認得五個了。「
建軍抬頭。
「哪個字。「
「你書皮上那個。「建梅說,「'政'字,'治'字,'歷'字,'史'字,'數'字。五個。「
建軍看著那本書的封皮。
那本書的封皮是他自己用牛皮紙包的,上頭寫了六個字:政治、歷史、數學。
「你咋認的。「
「我問的白老師。「建梅說,「一天問一個。「
建軍沒說話。
他把書翻開,指著裡頭的字。
「這個,「他說,「'社'。這個,'會'。這個,'主'。這個,'義'。「
建梅看著,一個一個念。
「你會了。「她數了數,「九個了。「
建軍笑了。這十幾天,他頭一回笑。
「你去睡。「他說。
「哥。「
「嗯。「
「你考完了,「建梅說,「把你的書給我看看。「
「你不認得。「
「我認幾個看幾個。「
建軍看了看那本攤在桌上的書。
「行。「他說。
七月六號,建軍要走了。
考場設在縣城。從石家坬到川口鎮走三個鐘頭,再從川口鎮坐車到縣城,還得住一晚。
馮德厚送他到村口。
村口那株大榆樹底下,站著一個人。
是韓志誠。
老支書拄著棍,看了看建軍。
「我送你一段。「他說。
馮德厚沒說什麼。三個人往川口鎮走。
路上,韓志誠問了幾句:什麼題難,什麼題不難,考不上打算咋辦。問完了,他從懷裡摸出一卷東西,塞給建軍。
「拿著。「
建軍打開看,是五塊錢。
「老支書,我不能要。「
「記我帳上。「韓志誠說,「考上了,你拿頭一個月的工資還我。「
「考不上呢。「
「考不上,「韓志誠說,「明年再考。「
他頓了頓。
「你要是考不上,「他說,「你也得知道一件事——這村里,這些年沒出過大學生。誰都沒出過。你要是考上了,後頭的娃就有個樣子看。「
「我知道。「建軍說。
「你知道就好。「
到了川口鎮,韓志誠站住了。
他拄著棍,看著建軍上了車。
車開的時候,建軍從窗戶里往外看。老支書站在路邊,拄著棍,沒動。車走遠了,他還站在那兒。
七月七號,八號,九號。
三天考試。
考最後一場的那天下午,建梅上了村後的山坡。
她一個人去的。她跟誰也沒說,是趁她媽去場院的時候出來的。
坡上一片黃。麥收過了,地里的麥茬還在,一腳踩上去,紮腳。
她站在坡上,朝縣城的方向看。
從這兒看不見縣城。中間隔著幾道山樑,一道比一道高。最遠的那道樑上,有一片雲浮著,白白的,慢慢往東挪。
她就那麼站著。
站了很久。
坡上的風從她背後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她把頭髮別到耳後,又吹過來。後來她不理了。
她在想那三天。
那三天,建軍在縣城。他在哪個考場,坐在哪個座位,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帶的那個布包里,有一個饃,一壺水,還有那支借來的鋼筆。
她想起前幾天,她把那九個字念給建軍聽。她哥笑了。她哥這些天沒笑過。
日頭偏西的時候,她看見遠處有一點灰。
那是從縣城回來的班車。車太小了,看不見,只看見一股土。那股土從山那邊過來,貼著川道走,走一段,停一下,再走。
建梅看著那股土。
車到了川口鎮就停了,人得走回來。從川口鎮到石家坬,三個鐘頭。
她開始算。現在是五點,三個鐘頭,八點到。
八點,天黑了。
她蹲下來,蹲在坡上,看著川口鎮那個方向。
天色一點一點暗下去。
遠處的山變成青的,天變成灰的,最後,川口鎮那邊有一個小白點。那是班車停的地方,有人家點燈。
她站起來,往村口走。
走到村口大榆樹底下,她站住了。
從這兒能看見通往川口鎮的那條路。
路上沒人。
她等了一陣。
路上的土是白的,一條線,伸進暮色里。她看著那條線,看了很久。
後來,那條線上出現了一個黑點。
黑點慢慢近了。一個人,背著個布包,走過來。
建梅站直了。
那個人走近了。是建軍。
他走得不快,也不慢。看見妹妹站在樹下,他停了一下。
「你咋在這兒。「他說。
「我出來看看。「
「看啥。「
「沒看啥。「
兄妹倆往回走。
走到窯門口,建梅才問了一句。
「哥,考得咋樣。「
建軍沒馬上答。
他站在窯門口,看著院裡。院裡的燈亮著,窗紙是暖黃的。桂香在灶房,馮德厚在炕上,建平趴在燈下寫字。
「不知道。「建軍說。
他說完,撩開門帘進去了。
建梅跟在後頭。
她看見她哥把布包放在炕上,坐下,什麼也沒說。馮德厚抬頭看了他一眼,也沒問。
桂香把飯端上來。
那頓飯吃得很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