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績下來是八月初。
那天崔有德從公社回來,自行車后座上沒綁郵包。他進了村口,繞了一圈,繞到馮家窯洞門口。
馮德厚正在院裡搓草繩。
「德厚。「
馮德厚抬頭。
崔有德站在院門外,沒進來。他臉上那副樣子,馮德厚見過——誰家出了不體面的事,村里人就是這副樣子。
「成績下來了。「崔有德說。
馮德厚把手裡的草繩擱下。
「幾分。「
「差十四分。「
馮德厚沒說話。
「錄取線是三百二。「崔有德說,「他考了三百零六。「
「嗯。「
「德厚,「崔有德說,「這分數不低了。公社中學那一屆,他排第四。「
「第四。「
「對。前頭三個,都是縣城的娃。「崔有德說,「咱公社這一屆,一共考上了兩個。他差一點點。「
「嗯。「
「你……「
「我知道了。「馮德厚說,「你回吧。「
崔有德站了一陣,走了。
他走出幾步,又回過頭。
「德厚。「
「嗯。「
「你勸勸他。「崔有德說,「這話我說不合適,可我說句實在話——這娃是念書的料。明年再考一回,我看有希望。「
馮德厚沒答。
崔有德走了。
馮德厚在院裡坐了很久。
他手裡的草繩搓了一半,擱在地上。他抽了一鍋煙。煙抽完,他把煙鍋在鞋底上磕了磕。
他又搓了兩把草繩。
搓完了,他站起來,走到窯門口,朝外看了一眼。建軍還沒回來。
建軍那天不在家。
他去公社中學取成績單了。
他是跟著學校的人一起看的榜。榜貼在教務處門口,一大張紙,從上到下寫著名字和分數。他從上往下看,看了一半,沒找到自己。又從下往上看,還是沒找到。
後來他是在中間找到的。
三百零六。
他站在那張榜跟前,站了一晌午。
同去的幾個同學,有的在上面,有的在下面。上面的那幾個,圍著笑,說要去縣裡照相。下面的,一個個走了。
建軍把成績單折好,揣進懷裡,出了校門。
他沒坐車。
二十多里地,他走回來的。
太陽很毒。路兩邊沒有樹,只有曬得發白的土。他走到半路,在路邊一個土坡上坐了一會兒。他坐的地方,能看見遠處那片山。山是黃的,一道一道,一直排到天邊上。
他坐了一陣,站起來,接著走。
到家的時候,天快黑了。
他進了窯。
馮德厚在炕上坐著。桂香在灶房。建平在院裡。
誰也沒說話。
建軍把成績單掏出來,放在炕桌上。
「三百零六。「他說。
馮德厚看了一眼那張紙。他不識字,可他知道那上頭有個數字。
「差了十四分。「建軍說。
「坐下。「馮德厚說。
建軍坐下了。
飯端上來,誰也沒動筷子。桂香把這碗端到建軍跟前,建軍沒拿。她把碗又往他跟前推了推。
「吃。「
「我不餓。「
「吃一口。「
建軍拿起了筷子。他扒了兩口,放下了。
那天夜裡,建軍沒睡在窯里。
他搬了張蓆子,去了窯後頭那孔放柴草的空窯。
那孔窯里堆著柴,還有幾捆舊麻繩。他把蓆子鋪在乾草上,躺下。窯里黑,只有窯門那一點天光。
他在那孔窯里待了兩天。
頭一天,誰也沒進去。
桂香要送飯,被馮德厚攔住了。
「讓他待著。「
「他一天沒吃了。「
「餓一天不會死。「馮德厚說,「讓他待著。「
第二天晌午,桂香還是去了。
她端著碗,站在那孔窯的門口。
「建軍。「
裡頭沒應。
「我給你把飯擱門口了。「桂香說,「你啥時候想吃,啥時候拿。涼了我再給你熱。「
她把碗擱在門口的土台上,走了。
那碗飯,到晚上還是原樣。
他把一隻碗擱在土台上。
「擱這兒了。「他說,「你啥時候想吃。「
裡頭沒聲。
馮德厚在門口站了一陣。
「建軍。「
「……「
「你媽哭了。「馮德厚說,「你別讓她哭。「
裡頭還是沒有聲。
馮德厚轉過身,走了。
那碗飯,到第二天早上還在。
第二天夜裡,馮德厚又去了。
這回他沒端飯,手裡拿著的是一雙新做的布鞋。鞋是桂香納的,鞋底納得厚,一層一層,密密麻麻。
他把鞋放在門口,沒說話,轉身走了。
第三天早上,建軍出來了。
他從窯里出來的時候,天剛亮。他身上都是一股乾草味。他站在院裡,眯著眼看了看天。
那碗飯還在土台上。他端起來,看了看,端進了灶房。
桂香在灶前燒火。聽見腳步聲,她回頭,看見建軍手裡的碗。
她愣了一下。
「涼了吧。「
「嗯。「
「我給你熱。「
兩個人都沒提那兩天。桂香把碗放進鍋里,加了一勺水,把火燒大。建軍在灶門口蹲下來,看著她燒火。
「媽。「
「嗯。「
「吃飯。「
「嗯。「
那頓早飯,他吃了三個饃。
吃完飯,他扛著鋤頭上了坡。
馮德厚正在坡上拔草。
穀子長到半尺高了,苗里夾著草。拔草是細活,一根一根地拔,快不了。
建軍在他旁邊蹲下來,也開始拔。
父子倆蹲在坡上,各拔各的。
拔到半晌,建軍說話了。
「大。「
「嗯。「
「我不考了。「
馮德厚手裡的動作沒停。
「我想去隊裡幹活。「建軍說,「掙工分。「
「隊裡不缺人。「
「那我去縣裡找活干。「
「縣裡也不缺人。「
建軍停下手。
「大,「他說,「你讓我幹啥。「
馮德厚把手裡那把草抖了抖,抖掉根上的土。
「我要你念。「他說。
「我考不上。「
「這回考不上,下回考。「
「下回也不一定。「
「不一定也是不一定。「馮德厚說,「你還年輕。「
建軍不說話了。
坡上的風颳過來,把穀苗吹得斜了斜。
「你要念,明年再考。「馮德厚說。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沒看兒子。他看著坡下頭那片地。
「我認得字不多。「他說,「我這一輩子就認得自己的名字。我自己的名字,還是跟你學的。「
建軍抬起頭。
「大,你沒跟我說過。「
「沒啥好說的。「馮德厚說,「我不識字,我買過一回鹽,人家給我兩包,我拿了一包走。回來一看是鹼。鹼當鹽吃了半個月,苦的。「
建軍沒笑。
「我不認得字,我也種了半輩子地。「馮德厚說,「我這麼種,也就這麼種。你認得字,你要是念出來,你就不一樣。「
他把手裡那把草扔到一邊。
「書是要錢,你要錢我給你湊。「他說,「工分的事,你別管。「
「家裡……「
「家裡的事,輪不到你操心。「
建軍蹲在那兒,沒動。
他蹲了一會兒,忽然把臉埋進膝蓋里。
馮德厚沒看他。
他伸過手,在兒子後背上,拍了兩下。
拍完了,他接著拔草。
那天晌午回家,桂香看出來了。
她看見建軍的眼睛是紅的。她什麼也沒問。她把飯端上來,又給建軍碗裡多舀了一勺菜。
吃完飯,建軍進了窯,把那些書從網兜里拿出來,一本一本擺在炕桌上。
他把那本政治的封皮摸了摸。
然後他翻開第一頁。
那天下午,坡上的草還在。馮德厚一個人在拔。他沒叫他兒子。
日頭落山的時候,他從坡上下來。
路過窯門口,他朝里看了一眼。
窯里亮著燈。建軍坐在桌前,背對著門,一動不動。
馮德厚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他沒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