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的簡訊里提到了「同學」這個詞，這件事他在電話里沒說過，簡訊里也沒提，只告訴了父親季長林一人，可姐姐卻在睡了一天剛起的情況下，知道了他是跟同學一起來的。
這充分說明，她根本就沒睡覺，只是編了個藉口，請他吃飯的說法，也是被父親和奶奶要求的。
想到這裡，他瞬間對姐姐充滿了失望，也對這頓敷衍的飯局，沒了半點興趣。
偏偏這時，姚子帆見他盯著手機看，悄悄把頭湊了過來：「你姐回消息了？還要請我們吃飯？」
「嗯。」季秋無奈點頭，「可我不太想去。」
「為啥？」姚子帆一臉不解。
「因為去了只能吃頓飯，又沒工作……」季秋嘆息一聲，「我爸說她最近也沒掙錢，我還跑去蹭她的飯……沒必要。」
他隱瞞了姐姐欺騙自己的事實，這樣起碼能顯得姐弟關係和睦一些。
「我說你這個人……」姚子帆有些無語，「你姐好歹也是上過班的，就算現在沒上班，也比我們兩個強，我就不信吃頓飯，就能把你姐吃得露宿街頭……對了，你姐是幹啥的？」
「我姐是……」
兩人說話間已經來到了小區門口，正巧撞見之前的保安大哥，一句話打斷了兩人的閒聊。
「出來了？面試咋樣？」
姚子帆一臉尷尬地笑了笑：「人家不要暑假工。」
「你咋這麼實在……」保安大哥有些無語，「你直接就說以後不上學了，要長期干，等入職以後干兩個月跑了，他能有啥辦法？」
「這也行？」姚子帆吃了一驚，「那要是人家看我跑了，不發工資咋辦？」
「這咋可能……」保安大哥被逗笑了，「上一天班算一天工資，只要你上班的時候不曠工，人事不敢扣你工資。」
「還是個這樣子……」姚子帆恍然大悟，又問：「那我以前沒幹過，人家嫌我沒工作經驗咋辦？」
「到底是學生娃……」保安大哥再次無語，「你隨便編個外地的小區，說你在裡面幹過，人事還能大老遠跑去查你乾沒幹過？」
「這……」季秋聽得一愣，感覺三觀都被重塑了，「這不是騙人嗎？」
保安大哥說：「有證據被逮住才叫騙，沒被逮住……不算。」
季秋被驚得瞪大了眼睛，他很想跟對方爭辯說「騙人是不對的，做人要誠實」這種話，可話到嘴邊卻咽了回去。
保安大哥也是好心幫他們想辦法，他怎麼能把人家的好心當驢肝肺？還有，騙人到底是對是錯，他已經沒資格去評判了。
他跟家裡人隱瞞了放棄學業的打算，這何嘗不是騙人？
季秋不會主動騙人，除非迫不得已，而他人生中的第一次騙人，就是迫不得已。
那時他剛上初一，和同村小學畢業的同學一起，一共四個男生，合租在校外的一間民房宿舍里。當時的初中沒有校內宿舍，所有離家遠的孩子都住在校外，季秋自然也不例外。
四個人雖然來自同一所小學，但到了初中卻沒分到一個班，他們放學後回到宿舍，經常湊在一起打撲克，但僅限娛樂，不會玩錢。
有一天，他們宿舍來了個外班男生張偉，提議大家玩錢，一局一毛。賭注雖然不大，但季秋卻不敢參加，因為他的運氣一向都不好，室友們知道他是乖學生，也沒強求。
學校老師說過，打牌娛樂可以，一旦開始玩錢，性質就變成了賭博。賭博要是被發現了，不僅要上通報欄公開批評，還要扣班裡的流動紅旗評分，最後還要受到全班同學的集體冷眼。
幾個男生一開始也是不太情願的，可架不住張偉一頓忽悠，說什麼玩的又不大，輸贏撐死也就值一頓飯錢，到點差不多就收，政教處的老師不會發現……等等。
一毛錢的賭注確實不大，沒人把它當回事，可這種玩錢的遊戲一旦開始，就特別容易上頭。比如這把你贏了一個饅頭錢，下把他輸了一碗米飯錢。
晚上十點，他們沒收。
十一點，他們還沒收。
十二點，季秋扛不住了，他用被子蒙住頭，跟這幫不務正業的傢伙徹底劃清界限。
他不知道小夥伴們是什麼時候結束的，只記得一大早起來，張偉不見了。其他三人招呼他，早自習時間，一起去政教處寫檢討。
原來那天晚上，張偉跟三個舍友玩了一個通宵，晚上玩得興起，大吼大叫，吵得政教處的老師都睡不著，於是一個突擊查寢，將四個人逮個正著。
當時已經到了後半夜三點多，政教處的老師也困的不行，他沒顧得上記幾個人的具體長相，只草草登記了名字和班級就回了，而張偉則趁著季秋睡著，報了他的名字。
第二天一早，張偉逍遙法外，季秋成了替罪羊。
季秋得知真相被氣壞了，去找張偉理論，結果這傢伙來了個死不承認，還裝作不認識他。舍友們勸他忍一忍就過去了，都是同學，犯不著這樣，可季秋不願意。
他從小就是老師和父母眼裡的乖孩子，絕不允許自己蒙受不白之冤，因此堅決不肯去政教處寫檢討，而是跟往常一樣上早讀。
初一八班的教室門口，偶爾會有兩三個男生在罰站，原因是遲到，可他不是遲到，而是被班主任胡老師從座位上叫起來，強拉到外面罰站的。
胡老師什麼也沒問，直接喊他到外面罰站，一直到早讀下課前十分鐘，才去詢問原因，季秋也趁機跟老師講明了自己的冤情。
可胡老師卻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們只要住在一起，就沒有冤枉的。最終季秋被強行要求寫了一份檢討，還在班會上點名批評，全班同學都把他當成了愛好打牌賭錢的男生。
事實上，不論是老師，同學，舍友，還是張偉，根本沒人在意這件小事。在他們看來，季秋無非就是寫了一份檢討而已，每天有那麼多學生寫檢討，那一份也沒什麼特別。
可他們不知道的是，那份檢討，是季秋人生中第一次騙人。為了所謂的班級榮譽，也為了不得不跟舍友們繼續相處，他認下了一個自己沒犯過的錯。
為了避免聲張，他跟家裡人隱瞞了這件事，自那之後還改了性子。他沒法從別人身上感受到善意，只能看到虛偽和自私，便始終特例獨行，不願跟任何人深交，直到遇到姚子帆。
他除了跟姚子帆有三年同班的緣分外，還從他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在季秋的眼裡，他和姚子帆一樣，都是那種從不在乎別人看法，只憑心中所想行事的人。
現在他們兩個一起打工，一起面試被拒，又一起獲得求職路上的第一份經驗，完全是姚子帆跟保安攀談聊天帶來的。
姚子帆聽到保安的話，很快有了新的想法，他問：「如果我去其他地方面試保安，人家問我有沒有幹過，我就說在西翠園幹過，行不？」
「可以，沒問題……」保安大哥一臉輕鬆，「只要你正常上班給人好好干，沒人在乎你以前有沒有幹過。」
兩人向保安道謝後，就離開了西翠園，又找到一處樹蔭下的排椅休息。
姚子帆把地圖鋪在排椅上，問：「秋子，你姐家在哪兒？我在地圖上查一下，看看遠不遠。」
「長安區……」季秋看了眼手機，下意識報出名字，又突然頓住，問：「真的要去嗎？工作還沒著落呢。」
姚子帆笑了笑：「就是因為工作沒著落才要去，要是等我們找到工作，這頓飯可就吃不著了……長安區哪兒？」
季秋覺得有理，便念出了地址：「長安區太陽城（虛構地址）。」
「長安區……我看看……」姚子帆在地圖上找了一圈，突然驚叫一聲：
「額賊……咋這偏的？都跑地圖角角去了。」
季秋提議：「還是別看地圖了，直接114吧。」
「有道理。」姚子帆點點頭，再次撥通了114的電話。
114的客服告訴他們，從西翠園到太陽城，需要先轉車到鐘樓，然後在鐘樓換乘，全程需要兩個小時的車程。
他們再次坐上公交出發，等到達鐘樓，時間已經來到了下午的三點一刻。
「帆子你看，」季秋下車後，一眼發現不對，指著那棟標誌性的建築，「這鐘樓咋跟電視上不一樣？」
姚子帆掃了一眼，笑了：「小樣，別以為你穿個馬甲我就不認識你了。」
此時的鐘樓閣樓部分，正被密密麻麻的腳手架包圍，完全成了一個施工現場，根本看不到它的正常全貌。
季秋愣了一下，問：「鐘樓什麼時候塌的？」
姚子帆一臉無語：「你一天天操的都是撒慫含心？人家鐘樓就想敷個面膜，美個容，這你都要管？」
「美容沒問題，就是有點可惜……」季秋聳了聳肩，「第一次見鐘樓，結果包得這麼嚴實，不想讓人看。」
姚子帆笑道：「陝西人都比較含蓄，鐘樓也是，這叫猶抱琵琶半拉麵，懂不懂？」
季秋沒再管鐘樓，轉而指向一個冷飲攤，說：「天太熱了，買個冷飲吧，順便劃點零錢，不然坐車不夠。」
姚子帆瞥了眼冷飲攤，說：「鐘樓小奶糕，一塊一根……不買！」
季秋皺了皺眉，問：「很貴嗎？」
姚子帆說：「不是貴不貴的問題。一根冷飲吃兩口就沒了，現在天這麼熱，還是買礦泉水實在。」
「有道理。」季秋點點頭，開始東張西望，很快發現目標，「報亭就有賣水的。」
兩人來到報亭邊，姚子帆遞過去一張百元大鈔，說：「老闆，兩瓶礦泉水。」
老闆接過錢，指著冰箱說：「兩瓶四塊，找你九十六。」
姚子帆在冰箱裡翻了一會兒，拿起一瓶水問：「有沒有一塊五的哇哈哈水？」
老闆搖頭：「沒有。」
姚子帆把水放下：「那我不要了，我去別家買。」
老闆已經準備好了一沓零錢，聽到他這麼說，頓時無語：「你這不是日弄人呢，鐘樓的礦泉水都是兩塊，到達尋一塊五的水起？」
季秋提醒：「老闆，我們主要是想劃零錢坐公交，買一瓶就行了。」
老闆恍然大悟：「劃零錢你不早說？早說給你多找幾張一塊的……」
「不行。」姚子帆直接搖頭，「我就要一塊五的娃哈哈，沒有我就不買了。」
老闆只能把之前的一百鈔票還給他，嘆息一聲：「你就算把鐘樓轉完，也找不到一塊五的水。」
季秋忍不住扶額：「帆子，就差五毛錢，不至於吧？」
「至於，太至於了。」姚子帆態度堅決，拉著他就走，「走，買小奶糕去。」
兩人回到冷飲攤，姚子帆掏出一張百元大鈔，買了一根小奶糕，找了一堆零錢。
季秋也是。
冷飲攤老闆問：「你倆一起的？」
季秋說：「人一起，錢不是。」
拿到小奶糕後，他舔了一口：「真甜……帆子，你為啥非要跟一塊五的娃哈哈較勁？」
姚子帆說：「因為我是王力宏粉絲，只買他家的水。」
季秋頓時一愣：「你是說，王力宏是娃哈哈老闆？」
姚子帆下巴一揚：「你以為呢？」
季秋說：「我以為他只是個唱歌的，想不到居然還是個老闆。」
姚子帆一臉得意：「這你就不知道了吧，很多明星都是老闆，就比如我的另一位偶像……周杰……」
「周杰？福爾康？」
「倫。」
「周杰倫啊，」季秋恍然大悟，問：「周杰倫他們家是幹啥的？」
姚子帆說：「周杰倫是開飯店的，飯店就開在西安。」
季秋懵了：「胡說撒呢，周杰倫都不是西安人，咋在西安開飯店？」
「這你別管……」姚子帆擺擺手，一臉輕鬆，「等咱掙錢了，去周杰倫家的飯店吃飯，順便聽他現場給咱唱歌……」
「差不多得了！」季秋打斷他，一陣無語，「你是怎麼做到編瞎話不打草稿，還能臉不紅心不跳的？」
「很簡單，」姚子帆語氣平靜：「只要我相信是真的，它就是真的。」
「哦……」季秋恍然大悟，「帆子，我悟了。」
「你悟什麼了？」姚子帆問。
季秋說：「你剛剛說的那些話，其實全部都是假的，因為我不追明星，這些都是我的知識盲區，但是有那麼一瞬間，我以為它是真的，這是一種騙人的技術，需要極強的心理素質。」
「然後呢？」
「然後我心理素質不太好，得好好練練，這樣才能在下次面試的時候，把自己當成一個老手，你這是在鍛鍊我，對不對？」
「你想多了……」姚子帆哈哈一笑，「我就是純粹想裝個逼，根本沒想鍛鍊你，嘿嘿嘿……」
季秋微微一笑：「如果現在跟你說話的是露露，我猜她肯定氣得想打你，不過很可惜，我不是她。」
「露露？」姚子帆突然一臉驚喜，朝季秋身後招手，「你也來鐘樓了，這也太巧了。」
「呵呵……」季秋冷笑一聲，「還想忽悠我？露露在土門就跟燕子姐回去了，怎麼可能出現在這裡……」
然而話音未落，一道熟悉的女聲從身後傳來：「子帆？季秋？真是你們呀，我還以為看錯了，半天沒敢認。」
「啊？」季秋愣了一下，連忙轉頭，果然看到了那張熟悉的笑臉，「露露，你咋在這兒？」
田露露舉著兩根小奶糕走過來，說：「我回去找燕子姐的時候，劉哥已經開車回公司了，她帶我坐公交回去，在鐘樓轉車，就多逛了一會兒，你們呢？」
「我們也是……」季秋一臉驚喜的點頭，「我們準備去長安區，要在鐘樓轉車，所以就來了。」
「長安區呀，燕子姐家也住長安區，」田露露笑了笑，「我們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