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分這種東西，我以前是不信的，」季秋扭頭看了眼姚子帆，「現在信了。」
姚子帆笑了笑：「跟你有啥關係，這是我跟露露的緣分。」
「我跟你這是孽緣。」田露露白了他一眼，又晃了晃荷包，發出倉朗朗的聲響，「你們有零錢坐車沒？我剛換了一些硬幣，分你們一些……」
說著就拉開了荷包拉鏈。
「不用不用，」季秋果斷拒絕，「我們剛剛也換零錢了。」
田露露沒理會，依舊自顧自抓出一把硬幣，說：「不一樣。你們的零錢是自己帶的，我的零錢是燕子姐白送我的，見者有份，分一下來。」
「這……」季秋有些不知所措，又環顧四周一圈，尋找張燕的身影，「燕子姐呢？咋沒看到？」
鐘樓街頭的女人個個光鮮靚麗，她們挎著精緻的提包，撐著太陽傘，可在烈陽之下，臉上的粉底襯得面容跟蠟像一樣，還有幾個穿漢服的女孩，更是臉色慘白，看著有點嚇人。
相對而言，穿著普通素色T恤，身前挎著寬大單肩包，再搭配淺色牛仔褲的田露露，完全就是個天真爛漫的灰姑娘。
灰姑娘說：「燕子姐臨時有事，打車回公司了，然後就給我留了些硬幣……」
她抓出硬幣數了數，「一共十個硬幣，你們倆一人四個，我留兩個。」
「我要你硬幣幹啥？」姚子帆一臉嫌棄，「這是燕子姐給你的，你回頭就送出去了，咋這敗家的，當自己散財童女啊。」
「不要就不要，屁話真多。」田露露罵了他一句，又問季秋，「你要嗎？」
「我也不要。」季秋毫不猶豫搖頭，「我們兩個大男生，怎麼能要你一個女生的錢……」
「不要算了。」田露露把多餘的硬幣塞回了荷包，只留下三枚，說：「坐公交，我請客。」
季秋有些好奇，問：「露露，你到底是一片好心，還是故意顯擺你硬幣多？」
田露露笑了笑：「顯擺我硬幣多，不行嗎？」
這句話當然是假的，田露露的熱心腸，跟她的母親有關。
田露露的阿帕古麗是維吾爾族人，出生在南疆阿克蘇，年輕時在兵團務農，認識了從陝西支邊的漢族小伙田國慶。兩人相戀，又頂著巨大的文化差異結婚。
古麗的父母不希望女兒遠嫁，要求夫妻倆留在南疆生活，田國慶選擇妥協，留在了南疆，所以田露露在九歲之前，一直生活在南疆。
九歲那年，田國慶的父親突發重病，母親的身體也不好，一家三口回到陝西老家探望，結果發現老人生活無法自理，根本離不開人，便自此留在了田家屯。
由於漢維混血的緣故，田露露剛剛轉學到田家屯小學時，被同學們當成了外國人，到處都有人對她指指點點，搞得她很不適應，天天跟阿帕哭著要回南疆，要找阿帕的親戚。
古麗安慰她說，你不是外國人，你的根一半在戈壁，一半在這片黃土坡，你的同學只是沒見過你，覺得新鮮好奇，這很正常，只要你主動對別人好，自然也能收穫別人的好。
田露露聽進去了，從那以後，她成了一個熱心腸的姑娘，還會經常把饢帶到學校，分給同學。但她的熱心腸分為兩個階段，分別是認識姚子帆之前，還有認識姚子帆之後。
認識姚子帆之前，她屬於爛好心。她看到同學沒有鉛筆畫圖，就主動把自己的鉛筆折了一半送給同學，結果從那天起，她就沒用過完整的鉛筆，每次都會被同學折一半拿走，白占她便宜。
認識姚子帆之後，她的熱心腸帶了層保護色。姚子帆雖然看起來摳門，而且十分嘴欠，但從來不會占她便宜，作為投桃報李的典範，田露露總能在他身上看到迴響。
所以，她對姚子帆很放心。她一早就知道姚子帆不會接受她的硬幣，但是只要請客，就相當於對方欠了他一個人情，而這個人情以姚子帆的性子，肯定會還。
姚子帆見她從分硬幣改成了請客，也是沒有拒絕，但卻補了一句：「你請我做公交，我請你吃小奶糕……給。」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然後就把自己啃了一半的小奶糕遞給她。
田露露一臉嫌棄地喊：「你都快吃完了才給我，就不會買個新的？」
姚子帆起步走向冷飲攤：「那我去買新的……」
「站住。」田露露喊住他，晃了晃手裡的冰棍，「沒看到我有嗎？這次算你欠我的，下回再買。」
季秋插話問：「我是不是也欠你一根？」
田露露下巴一揚：「那當然。」
就這樣，姚子帆和季秋一人欠田露露一根小奶糕，還得改日再請。
理清了債務關係，三人這才踏上公交，前往長安。
鐘樓到長安區的距離不算近，公交車走走停停很多站，一路上有人上車，也有人下車。季秋印象最深的是，有一個叫小寨的車站，公交到站下了很多人，又烏泱泱上了更多的人。
但他們三人都沒有在小寨下車，只是一晃而過，便繼續往前。
「露露，你在哪兒下？」姚子帆問。
「航天大道，航天城。」田露露說。
「航天城啊……」姚子帆笑了，「這名一聽就很有科技感，原來燕子姐的公司是搞航天的。」
「她不是搞航天的，」田露露一臉無語，「那只是她住的地方，不是公司地址。」
「那她上班是幹啥的？」姚子帆突然來了興趣，「中午吃飯的時候一直沒顧上問……」
「你管人家幹啥？」田露露有些不耐煩，「不管幹啥，最少都得大專，咱又幹不了。」
姚子帆思索著說：「像我們這種沒學歷沒經驗的，是不是只能幹保安保潔那樣的雜活？」
田露露點頭：「應該是吧，我也不知道……」
姚子帆突然仰頭嘆息：「怎麼突然感覺，我這打工還沒開始，就失敗了。」
「帆子，」季秋忍不住發問，「你不想干保安是不？」
姚子帆苦笑一聲：「不是想不想的問題，是幹不了。」
「為啥幹不了？」季秋一臉疑惑，「要是連你都幹不了，那我不更幹不了。」
「你聽他給你胡咧咧……」田露露突然嗤笑一聲，「姚子帆這人，我可太了解了，幹啥啥不行，裝逼第一名。你看著吧，等他手上的五百塊花得差不多，立馬就會往姚家村撤。」
「帆子，你真是這麼想的？」季秋試探著問。
姚子帆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說道：「先堅持幾天，堅持不住了再說。」
季秋突然產生了不好的預感。
姚子帆是因為他才會來西安的，可大半天下來，沒有一點工作的影子。他之前壯著膽子去西翠園跟保安搭話，明顯耗了不少心力，結果卻不如人意。
他們之前天真地以為，找工作就是哪裡缺人就去哪裡，等到了地方，人家怎麼說，你就怎麼做，干一個月活，拿一個月錢。可現實卻是，就連面個試都得編瞎話。
現在他們像無頭蒼蠅一樣亂撞，看似坐上了公交，有明確的目的地要去，可心裡卻很清楚，就算到了太陽城，也尋不到屬於自己想要的那束光。
姚子帆的心思不用猜也知道，除了迷茫，還是迷茫。
想到這裡，季秋決定安慰一下好兄弟，於是說道：「帆子，你之前問我姐是幹啥的，我好像還沒跟你說。」
「你姐幹啥的？」姚子帆轉頭看他。
季秋說：「我姐初中沒上完就出門打工了，他幹過很多工作，從一沒成年，二沒學歷開始，後來自己攢錢上了藝術學校。現在的她，是一名平面模特。」
「平面模特？美女啊？」姚子帆瞬間來了精神。
「美不美的不重要，」季秋淡淡搖頭，「重要的是，她雖然沒有工作給我們，但是作為過來人，她肯定會教咱找工作，好讓咱少走一些彎路，這也是一開始，我計劃投奔她的原因。」
「你這麼一說，我一下就放心了……」姚子帆鬆了口氣，「其實西翠園那個保安說的話，我不信。」
「為啥？」季秋有些意外。
「你讓我在同學朋友跟前吹個牛還行，真要出去跟一幫上了七八年班的老油條編瞎話……」姚子帆搖頭，「我沒那個心理素質。」
季秋笑了笑，「你之前說你有個哥，叫姚小平，在西翠園幹過保安，那不是瞎話嗎？」
「你看你這個人……」姚子帆頓時無語，「誰跟你說那是瞎話了？那是真的！」
季秋頓時一愣，笑道：「原來是真的呀，我差點以為你戲精附體了……」
就在這時，報站提示響起：「各位乘客您好，航天城站到了，請下車，上車的乘客，請您坐穩扶好……」
「你倆繼續諞，我到了。」田露露快速擠向後門，消失在下車的人流里。
姚子帆嘆息一聲：「這跑得也太快了……友盡。」
季秋笑道：「她要是慢點，就坐過站了。」
「坐過站怕啥，坐回去不就完了。」
「這不是為了省錢嘛……」
田露露下車後，又過了幾站，他們也很快到了目的地，太陽城。
現在的時間是下午四點半，季秋懷著忐忑的心情，給姐姐季夏撥去了電話：
「姐，我是小秋，我到太陽城了，你在哪兒？」
季夏說：「小區門口有個步行街，步行街門口有個重慶火鍋，你到火鍋店裡坐一下，我馬上下樓。」
季秋頓時心頭一緊：「直接吃飯啊，現在還沒到飯點吧。」
父親交待姐姐請他吃飯，結果姐姐就真的只請她吃飯，連家門都沒打算讓他進？
季夏說：「我中午都沒吃，一直在等你，早就餓了，還是先吃飯吧。」
「行吧，」季秋無奈嘆息一聲，「我們去火鍋店等你。」
然後就和姚子帆一起去步行街找火鍋店。
「中午湖南土菜館，下午重慶火鍋……」姚子帆望著步行街的招牌，忍不住吐槽：「為什麼西安人請客，不吃西安美食，非要吃外地的呢？」
「我怎麼知道……」季秋攤了攤手，問：「那你想吃啥？」
姚子帆說：「我就想吃油潑麵。」
季秋想了想，說：「那我們先找找，這裡有沒有賣面的。」
這是一個看起來很高級的步行街，地面一塵不染，兩邊的門店裝修精緻，花樣繁多，但……
就是沒有賣油潑麵的店。
兩人在街上轉了一圈，沒找到麵店，卻等來了季夏的電話：
「小秋，火鍋店沒看到你啊，你人呢？」
季秋老實交代：「我同學想吃油潑麵，想找找哪有賣的……」
「什麼叫我想吃？」姚子帆捶了他一拳：「你姐請吃飯，肯定聽你姐的啊。」
「油潑麵是吧……」季夏抬頭問服務員，「你們有油潑麵沒？」
服務員點頭：「有，火鍋可以煮。」
「好。」季夏點頭，又對電話說，「這裡有面，不用找了，快過來。」
「哦，來了。」季秋掛了電話，和姚子帆回到火鍋店，見到了許久不見的姐姐。
季夏穿了件寬鬆的黑色T恤，胸口印著誇張的彩色塗鴉，頭戴一頂米白色的鴨舌帽，對著菜單低頭，帽檐遮著大半張臉。
「阿姐，我們來了。」季秋來到桌前打招呼。
季夏抬眼輕瞥，淡淡問道：「你同學吃辣嗎？」
這一抬眼，季秋才看清，她沒有化妝，也沒有戴飾品，眼皮還有些浮腫，完全就是剛從床上爬起來的樣子，可能還沒洗臉。
他之前還跟姚子帆介紹說，姐姐是平面模特，讓他對季夏的形象有了一些期待。
可這一下，帆子的表情只剩下了僵笑：「都行。」
季秋忍不住發問：「老姐，你是不是剛睡醒，沒洗臉？」
季夏點頭，語氣平靜：「我見你，需要打扮嗎？」
季秋搖頭：「不需要。」
「我覺得也是……」季夏合起菜單，扭頭對服務員說，「都能吃辣，那就來份麻辣鍋底……」
「等一下。」季秋突然打斷她，「你是不是忘了？我不吃辣的。」
「你不吃辣？」季夏愣了一下，「我咋記得你挺能吃辣的……」
「你記錯人了，」季秋一陣無語，「能吃辣的是大春哥，我就算是吃涼皮，多放一勺辣椒，也會憑軒涕泗流……」
「行行行，真麻煩……」季夏打斷她，又跟服務員改口，「換成鴛鴦鍋吧，麻辣加三鮮……」
季秋輕輕嘆息，突然感到有些失望。
沒錯，還是跟以前一樣。姐姐對他很敷衍，永遠跟完成任務一樣，她可以聽家裡人的話，可眼神卻從未在這個親弟弟身上多停一秒。
這頓飯看起來，完全就是季夏在樓下吃了頓火鍋，恰好弟弟來了，所以就多了張嘴，僅此而已。
一開始，姐弟兩人全程沉默。
姚子帆也沒多嘴，只是偶爾讚嘆一句牛肉卷好吃，章魚腸味道不錯。
吃到一半，服務員突然過來提醒：「女士您好，菜品已經上齊，您是現在買單，還是用餐完畢再買？」
季夏問：「多少？」
服務員看了眼菜單：「您一共消費……127元。」
一頓飯127？這什麼概念？
這是季秋高中上學時，半個月的生活費！
還有，三個人一天一根小奶糕，能吃42天！
可季夏卻輕輕點頭，說：「吃完再買，一會兒不夠再點。」
「好的，祝您用餐愉快。」服務員應了一聲，扭頭離開。
季秋再次困惑了。
如果姐姐要敷衍自己，為什麼要請他吃這麼貴的火鍋？
還是說，她每天吃飯都是這麼吃的，一頓飯隨隨便便吃上百塊？
這種疑惑壓在心裡，不吐不快，於是試探著問：「姐，你每天都這麼吃飯嗎？」
季夏嗤笑一聲，說：「這咋可能？誰能扛住天天這麼吃？這頓飯是專門請你跟你同學的。」
季秋總算鬆了一口氣，姐姐還是很重視他的，於是繼續問道：「我們來西安找工作，現在還沒什麼頭緒，你有沒有辦法？」
「找工作，很簡單，」季夏笑了笑，語氣隨意，「你去大街上看哪家店招人，直接進去面試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