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
賀景恆剛擠出站口,身後一聲喝,嚇得他一哆嗦,手裡帆布包差點甩地上。
他回頭。
兩個穿灰制服的追一個拎編織袋的小伙子,那小伙子鞋都跑掉一隻,光腳踩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編織袋歪著,裡面衣服掉了一路,一隻回力鞋滾到賀景恆腳邊。
他剛要彎腰撿,那小伙子頭也不回,眨眼就拐進巷子裡沒影了。
兩個灰制服追到巷口,罵了句娘,轉頭又盯上另一個拎包的。
旁邊蹲花壇沿啃乾糧的漢子壓著聲,嘴裡的餅渣子差點噴出來:
「查暫住證的。沒證就拉走,拉去郊外磚廠幹活抵飯錢。前天剛裝走一車,一個小伙子跟你差不多大,跑的時候鞋都沒穿。」
賀景恆心裡一緊,手摸向貼身兜。身份證在,可暫住證是啥?他在四川老家聽都沒聽過這東西。
他不敢再看,背著包被人流裹著往外挪,腳底下越走越快,生怕自己也被盯上。
站前廣場全是人。扛蛇皮袋的,抱娃的,蹲花壇沿啃乾麵包的,一眼望不到頭。
天剛蒙蒙亮,樓蓋得老高,樓跟樓之間扯滿電線,遠處塔吊的影子戳在半空中。地上全是吐的痰、踩碎的雞蛋殼、爛橘子皮,風一卷,糊一臉。
風一吹,熱氣裹著機油味和煮玉米的甜香味撲過來,悶得人胸口發堵。
這就是廣州。
他本來是奔深圳去的。火車票買到廣州,尋思著轉個車倆鐘頭就到。
可下了車一看,廣場上人頭攢動,連問路的空都沒有。
他兜里就剩六十來塊,真往深圳跑,萬一找不著活,連回來的車票都買不起。
站那兒愣了三分鐘,腳邊過了三波拉客的。算了,就留廣州吧。哪兒不是賣力氣。
錢昨晚在火車上數過,出門的時候玉梅把攢了大半年的一百二十塊錢全塞給他當本錢,師傅李長順偷偷塞了二十塊路費。
鋼廠這四年工資被拖了三個月,他自己一分沒攢下。
火車票花了三十七,路上吃泡麵、住路邊大通鋪、轉車買水吃飯,又花了快六十,等下車到廣州站,兜里就剩六十出頭。夠省著花十天半個月,再多就沒了。
廣場邊上一溜舉木牌子招人的,見誰過來都往上湊。
「找活不?電子廠,包吃包住,一個月四百!」
「服裝廠招女工,手腳麻利就要!「
賀景恆走過去。木牌子後頭戴眼鏡的中年人上下掃他一眼:「哪的?」
「四川。」
「以前幹啥?」
「鋼廠,軋鋼。」
那人擺擺手:「我們這不要鋼廠出來的,要熟手。你往那邊勞務市場鑽鑽。」
他剛轉身,旁邊又湊過來一個,臉湊得極近,嘴裡一口黃牙:「兄弟,電子廠,一個月三百五,現在就能走。」
賀景恆瞥他一眼:「哪個廠?」
「你甭管哪個廠,先交二十塊報名費,我帶你去。」
賀景恆沒搭話,扭頭就走。
身後那人扯著嗓子喊:「哎!別走啊!價錢好商量!十塊也行!」
他剛走開兩步,就看見那黃牙販子又盯上一個扛編織袋的老鄉,扯著胳膊要拉人,跟他剛才遇到的一模一樣。
他順著人家指的方向走。
勞務市場在一條窄巷子裡,擠得轉不開身,牆上貼滿紅紙片的招工啟事,紙角被風吹得嘩嘩響。有兩張剛貼上去的,糨糊還沒幹,被風颳得直晃。
他一張一張看:電子廠流水線,只要十八到二十五的女工;工地招泥瓦工、木工,要熟手;飯館招服務員,要本地戶口擔保。
他蹲牆根,把行李擱腳邊,等著。旁邊蹲著個穿洗白藍布褂的中年人,瞅他一眼,遞過來根煙:「老鄉,四川的?」
「嗯。」
中年人自己點上一根,吸一口吐個煙圈:「巧了!我也是,來三年了,在這邊工地上扎鋼筋。以前幹啥的?」
「鋼廠,軋鋼,幹了四年,管設備。」
中年人眼睛一下亮了:「那你蹲這破地方幹啥?這巷子全是招流水線小子的,一天站十個鐘頭,一個月才兩三百塊。屈才。巷口往東走倆路口,大榕樹底下有個老王,修自行車三輪車的,前幾天還跟我念叨缺個幫手。你手這麼巧,去他那兒問問,比在這蹲一天強。」
賀景恆接過煙別耳朵上:「好找不?」
「好找。過倆路口看見大榕樹就是,樹底下永遠擺著個打氣筒。你提我老李,他肯定給面子,上禮拜我自行車胎爆了,他給補的,沒收我錢。」
賀景恆站起來,抱了抱拳:「謝了李哥!」
老李揮揮手:「謝啥,出門在外,老鄉幫老鄉。要是老王那不行,你下午再來這巷口,我帶你去我們工地問,扎鋼筋一個月也有四百。」
他拎著行李往東走。
倆路口過去,果然看見一棵大榕樹,樹底下擺著修車攤,一個五十來歲的漢子蹲那兒補胎,腳邊放著個掉漆的打氣筒。
他站旁邊看了會兒。
那漢子補胎手很快,銼刀磨兩下,抹上膠水,貼補丁,三下五除二就把內胎補好了,拿氣筒打滿,扔進水裡試漏,沒氣泡。
賀景恆開口:「王師傅?勞務市場老李介紹來的,說您這缺幫手?」
王師傅抬頭上下掃他:「哪個老李?」
「穿藍布褂,蹲牆根那個,四川的,扎鋼筋的。」
王師傅想了想,笑了:「哦,他啊。上禮拜補胎那個。你會修啥?」
「鋼廠管了四年設備,自行車三輪車都能修。您不信,我給您露一手。」
王師傅指了指旁邊一輛趴窩的三輪車:「那車鏈子掉了,剎車也不靈,放我這三天了,車主還沒來取。你修修看。」
賀景恆放下包蹲下去。先瞅了瞅車況,從工具箱摸出扳手螺絲刀就上手。
王師傅蹲旁邊抱著胳膊看。本來沒當回事,勞務市場來的,能把鏈子掛上就不錯了。看著看著,他眼神不對了。
賀景恆拆螺絲,每一下都擰到正好位置,不多半圈也不少半圈。調剎車線,手摸一把就知道鬆緊,連試都不用試。
末了順手把車輪軸承緊了緊——那地方王師傅自己都沒注意到,上次騎起來晃得厲害。
不到五分鐘,賀景恆站起來:「好了。」
王師傅過去試了試鏈子,順得很;捏捏剎車,一捏就停。騎上去溜了一圈,車把也不晃了。
王師傅愣了。
他開修車攤二十年,修過的三輪車沒有八千也有一萬,這麼利索的手,頭回見。
「你……真鋼廠出來的?」
「真的。管了四年設備,啥機器沒碰過。一輛三輪車,小意思。」
王師傅上下又掃他一眼,語氣都變了:「小伙子,你這手藝,在我這修車,屈才。「
賀景恆笑了笑,「屈才也得吃飯啊。王師傅,您這缺人不?「
王師傅琢磨琢磨:「缺是缺,錢不多。一個月一百塊,中午管一頓飯,我吃啥你吃啥,不管住。干不?」
賀景恆暗自在心裡算帳:城中村小旅店床位三塊錢一天,一個月九十,加上吃飯一百五。這一百塊夠個底,晚上再找點零活就能續上。於是說:「干!我明天一早就來。」
王師傅點頭:「行,明早八點。中午我帶你去巷口那家蒼蠅館子,五塊錢一碗豬腳飯,我請客。」
他拎著包準備離開修車攤,剛走出大榕樹的樹蔭,還沒走出幾步遠,攤邊木箱子上擱的座機電話叮叮噹噹響了起來。
王師傅伸手拿起聽筒接起。
「哎呀外甥!咋這麼快就動身了?明天一早到是吧?行行,我這邊攤子本來剛招了個小伙子搭手。嗨沒事,你是自家親戚,肯定得給你騰位置。行,明天你來直接過來就行。」
聽筒「咔噠」一聲掛上。
賀景恆站在幾步開外,後背一下子發緊。
剛才談妥的活,還有說好明天那頓豬腳飯,一口還沒嘗,轉眼就不作數了。
他沒有回頭上去爭辯,攥緊帆布包背帶,默默轉頭,往城中村的方向走。
屋子不大,七八張木板床擠在一間,光著膀子的漢子躺床上聽收音機,另外的人在下象棋、打撲克,吵哄哄一片,屋裡飄著一股悶乎乎的霉味。
他挑了個靠牆角的床位,把行李往床上一扔,坐下來大口喘氣。
窗外夜市的嘈雜聲響一陣陣飄進來,沒完沒了。
他把那張寫著王建國的紙條掏出來,借著窗外透進來微弱的路燈光,又看了一遍,小心疊好,塞進貼身衣兜。
按約定,明天早上八點本該到修車鋪上工。可方才那通電話聽得明明白白,這份活很可能已經不屬於他了。
不管這活最後留不留,但明早總得去一趟——得聽人家當面把話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