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八點,賀景恆準時到大榕樹底下。
他沒繞彎子,蹲下來就直接問:「王師傅,我昨兒走的時候,聽見您打電話,說外甥要過來是吧?」
王師傅手裡銼刀頓了一下,打個哈哈:「嗨,那小子在家裡待著沒事幹,說來看看。你別多心,先踏踏實實幹著,有我呢。」
賀景恆點點頭,沒再追問,拿起扳手就修那輛掉鏈子的二八大槓。他知道這活干不長,但一天有一天的工錢,先掙著。
在王師傅攤前幹了三天。第一天學補胎、換鏈子、調剎車,半天就全上手了。
王師傅在旁邊看著,時不時遞個扳手。
第二天王師傅讓他單獨接活,一個中年人來補胎,他蹲地上三分鐘補好,人試了試,留下五毛錢走了。
王師傅在旁邊點頭:「行啊,學得快。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補個胎要半小時。」
第三天下午,王師傅外甥從老家過來了,二十來歲,染個黃頭髮,穿喇叭褲,說沒事幹,想來學手藝。
王師傅看看賀景恆,又看看那小伙子,半天沒說話,手裡擦輪胎的抹布都停了。
傍晚收工,王師傅把他拉到一邊,手搓了半天,菸灰掉在鞋面上都沒察覺:「小賀啊,有個事得跟你說。」
賀景恆心裡已經明白王師傅要說什麼,但他仍舊很鎮定回答:「您說。」
王師傅搓著手,很難為情地說:「我這外甥,在家遊手好閒,他媽讓我帶他學個手藝。我這攤太小,用不了倆人。你看……」
賀景恆點點頭:「王師傅,我明白。明天我不來了。」
王師傅有點不好意思,從兜里掏出來三十塊遞給他:
「這三天的工錢。本來一個月一百,三天是十塊。我多給你二十,算個補償。你別怨我,家裡親戚帶出來,我不能不管。」
賀景恆接過來數了數,塞兜里:「謝王師傅。哪能怨您,換我是您也這麼辦。」
他拎著包從攤前出來。
天陰沉沉的,風颳過來帶著雨星子。
摸了摸兜里的三十塊,又摸了摸那張寫著王建國的紙條。本來想多干幾天攢點錢再去城東,現在活沒了,得趕緊另找門路。
然後他就往城中村走。
巷子裡潮得很,混著炒菜油煙味、下水道味,還有股說不上來的霉味。頭頂吊個昏黃燈泡,飛蟲繞著圈轉。遠處收音機咿咿呀呀唱著粵劇,一句也聽不懂。
房東林姐,四十來歲,燙個頭,嘴上塗著口紅,一樓隔成七八間,每間一張床板,一塊五一天。
賀景恆住最裡頭,窗對著牆,白天都得開燈。
住到第五天,林姐端著碗面站門口,嘴裡嚼著東西,也不進來:「小賀,先把這幾天房錢結了啊,床位三塊一天,水電另算。」
賀景恆數了九塊遞過去。
林姐接了,手指頭彈了彈錢,皺著眉:「就這點?我跟你說,這陣子來打工的人多,床位緊俏。你要是住不起早說,我好租給別人,有的是人排隊。」
「」住得起。」賀景恆說。林姐撇撇嘴,端著面走了,高跟鞋踩在樓梯上咚咚響。
又過了幾天,錢快光了。
早上數了數,加上王師傅給的三十,這十來天房錢花了十八,吃飯、坐公交、買水零零碎碎花了六十六,兜里就剩五塊三。
他買了個饅頭,一半當早飯,一半揣兜里留中午吃,照舊往橋東頭走——前幾天他在那找了個卸石頭的活,一天十五塊。
到地方,工頭不在。河邊堆的石頭散了一地,幾個工人蹲地上抽菸。
問旁邊戴安全帽的,人家擺擺手:「昨天查暫住證,抓走一批。工頭跑了,活散了,你要找活去別的地方吧。」
賀景恆站河堤上,看著散一地的石頭,站了半天。
江面上過了艘運沙船,鳴了個笛,聲音悶得很。
往回走路過公告欄,圍了一圈人。
擠進去看,是張新招紙:開發區建廠房,招鋼筋工模板工,日結十五塊。
他把地址記在本子上,趕過去,排了倆鐘頭隊。輪到他,登記的抬頭問:「鋼筋工幹過幾年?」
「沒幹過,我軋鋼的。」
登記的筆一停,頭也不抬:「沒幹過的一邊去,我們要熟手,來了就能上工的。」
他退出來,蹲樹底下看隊伍一點點往前挪。
日頭曬得後背發燙,他把外套脫下來搭在胳膊上。
傍晚往回走,巷口蹲著幾個擺紙牌的:代寫書信、介紹工作、辦證。
瘦高個湊過來:「兄弟,一百塊包你進電子廠,進不了退錢。」
賀景恆繞開他走了。他知道這又是騙子。
路過一家小飯館,櫥窗里擺著油亮亮的燒鴨,皮脆得發亮。
他站了會兒,肚子咕嚕叫了一聲,咽口唾沫,扭頭走了。
一份燒鴨飯三塊五,他兜里就五塊三,吃一頓就沒了一半。
回到住處,林姐把一張紙拍他面前:「小賀,你那床位我租給上工的熟人了,後天之前騰出來。人家給我十塊錢定金,今天就搬東西了。」
賀景恆看一眼:「林姐,我明天就把房錢結上。「
林姐抱著胳膊上下掃他:
「結房錢?你那點錢結得起嗎?我看你來快十天了,天天往外跑,也沒見你找著活。我這樓里住的都是上工的,你一個閒人,吃我的住我的,還天天把樓道踩得髒。後天不走,我把你東西全扔出去。「
賀景恆盯著她沒說話。林姐被他盯得發毛,硬著頭皮說:「你看啥?我說錯了?一個大男人出來十天,連個活都找不著,好意思住?」
賀景恆把紙疊好塞兜里,聲音平得很:「行,後天走。」
林姐哼一聲,進門把門摔得震天響。
晚上他坐床板上,把兜里的錢全掏出來攤開數:五塊三,欠兩天房錢六塊,還差七毛。
把錢壓枕頭底下,躺下盯著昏黃燈泡看了半天。
隔壁屋幾個工人在划拳喝酒,吵得很。
半夜下雨,雨點砸鐵皮屋頂上,噼里啪啦響了一宿。他翻來覆去沒睡著,聽著雨聲數羊。
第二天他又跑了三個地方找活,全沒成。
下午回來,看見林姐已經把門口招牌摘了,幾個工人往裡搬磚,他那張床板都被抬到樓道里了。
他進屋收拾東西,就一個帆布包,幾件換洗衣服,一個筆記本,幾下就裝完了。
「林姐,房錢。」他把兜里僅有的四塊六擱桌上。
林姐頭也沒抬:「放那吧。」
他剛要走,林姐忽然喊他:「小賀。」
他回頭。
林姐頓了頓,眼神軟下來:「出門在外不容易,自己當心點。要是混不下去,就回老家,餓不死。」說完低頭接著記帳,再不看他。
他拎著包出門。雨還沒停,細細密密落在肩膀上,涼得很。
沿著街走,過勞務市場,過貼招紙的巷口,過那家擺著燒鴨的飯館。
天快黑了,還沒找著落腳的地方。
他在一家銀行門廊下停住,把包放腳邊,靠牆蹲下來。牆涼,透過濕衣服往背上滲,他打了個哆嗦。
雨從門檐上淌下來,在他跟前織成一道水簾。街上的人撐傘匆匆走,沒人看他。
摸了摸貼身兜,信封在,玉梅塞給他的手絹包在,錢沒了。
他蹲雨里,看著水簾外燈火通明的廣州——這地方這麼大,居然沒他一個蹲的地方。
遠處夜市的吆喝聲飄過來,熱騰騰的,跟他隔著一道水簾,像另一個世界。
摸了摸貼身兜,那個硬殼小筆記本還在。裡面記著鋼廠四年的帳,還有他親眼看見的那些事。
他咬了咬牙,不能就這麼倒下。
後半夜雨更大了。街對面一輛麵包車慢慢滑過來,停在門廊前。
車門開,下來兩個穿灰制服戴袖章的,打手電挨個照門廊下躲雨的人。
「暫住證!拿出來!「手電光晃過一張張臉。
旁邊牆角一個老頭剛要跑,被一個灰制服一把按雨地里:「跑啥!沒證是吧?跟我們走!」
老頭哭喪著臉,被推搡著上了麵包車。
手電光掃到賀景恆臉上。
「你的證呢?「
賀景恆沒動,手按在包上。腦子轉得飛快。跑?跑不過。硬拼?拼不過。
他開口道:「同志,我是城東開發區工地的,剛下夜班在這躲雨。工地給辦了暫住證,在宿舍放著,沒帶身上。「
灰制服愣了:「城東開發區?」
「對。工頭叫王建國。「這名字是他白天路過工地,看門口招紙記的。
灰制服拿手電照他臉:「你們工地大門朝哪開?門口幾棵大榕樹?食堂在哪個方向?」
賀景恆心裡一松。他白天在工地門口蹲了半小時,這些全看在眼裡:大門朝南,門口三棵大榕樹,食堂進門左手邊,屋頂是藍色彩鋼瓦。
他一個一個答了。
倆灰制服互相看一眼。答的全對,不像瞎編的。
「你叫啥?」
「賀景恆。」
灰制服在本子上記一筆,揮揮手:「行,在這躲著吧。明天趕緊把證帶上,別讓我們再碰著,再碰著就跟這個老頭一樣帶走。」
賀景恆點頭:「謝謝同志。」
等人走了,他靠著牆慢慢坐下來。後背衣服全濕了,貼在身上涼得刺骨,可他心裡鬆了——剛才賭贏了。
天亮雨停了。
他從門廊下站起來,活動活動腿,褲腿全是泥,臉上糊著雨水乾的印子。
拎著包往城東走。他得去工地,拿王師傅寫的紙條找王建國。
步子邁得又大又穩。太陽從雲里鑽出來,曬在臉上。
到城東開發區的時候天已經大亮。
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城東開發區工程指揮部。
他站門口看了看裡頭:塔吊轉著,打樁機咣當響,工人戴安全帽來回走,攪拌機轟隆隆轉。
他把包往肩上提了提,邁步往大門走。
剛走到門口,一個穿灰藍夾克的中年人正跟門衛說話,手裡夾根煙,腳邊停著輛深綠色吉普車。
「你找誰?」中年人轉頭看他。
賀景恆停下,摸了摸貼身兜里皺巴巴的紙條:「我找王建國。修車攤王師傅介紹來的,說這缺個管設備的。」
中年人愣了一下,笑了:「王建國?他上個月就辭工走了,聽說是回老家開小賣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