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那兒愣了半分鐘,太陽曬得他後頸發疼。
「那……這還缺人不?」他聲音有點發虛。
中年人上下掃他一眼,看他那身濕衣服,沾著泥的鞋,又瞄了眼他手上的老繭:「你會幹啥?」
「鋼廠幹了四年,軋鋼管設備。工地上的活,我能學。搬料、扎鋼筋、修機器,啥都能幹。」
中年人搖搖頭,把菸蒂扔地上踩滅:「現在不缺人。你找活去勞務市場吧,這裡暫時不需要人。」
說完轉身進了指揮部,門在他身後哐當一聲關上。
門衛大爺隔著窗戶瞥他一眼,把臉轉開了。
賀景恆站門口,看著那扇門半天沒動。
摸了摸兜里僅剩的四塊六,又摸了摸那張紙條。
紙條在,人沒了。
站路邊琢磨半天,覺得不能就這麼回去。他賀景恆,不能就這麼灰溜溜走。
回去幹啥?回旅館睡大覺?再躲一晚上等人來查暫住證?
不行!
他沿著街走,路過巷口,看見牆根蹲了幾個擺攤的,賣襪子鞋墊針頭線腦,地上鋪塊布就算攤位。
有個賣塑料盆的老頭,旁邊立個紙牌:批發零售日用品,便宜。
他等老頭收攤,湊過去:「大爺,您這貨從哪進的?」
老頭瞥他一眼:「城南批發市場啊,一塊五進的盆,賣兩塊五。」
「進一次貨得多少錢?」
「看你進多少。百八十塊的貨,夠你擺半個月。」
賀景恆沒再問。低頭數了數兜里錢:四塊六,只夠買三個塑料盆。
他拎著包瞎逛,逛到城南批發市場門口。
市場裡人擠人,拉貨的三輪車進進出出,空氣里全是塑料味和汗味。賣布的、賣拖鞋的、賣鍋碗瓢盆的,擠得滿滿當當。
他轉了一圈,問了問價:最便宜的針線包,一毛錢一包,二十包才兩塊;紐扣一板五分錢,鞋墊一毛一雙。
他蹲市場門口,又把兜里的錢數一遍:四塊六。
跟一個賣小百貨的老闆磨了半天,四塊錢進了一批貨:二十包針線,十板紐扣,五雙鞋墊,三卷膠帶,幾包火柴。
老闆看他可憐,多送了一包針,還有半板黑線。
貨裝包里,輕飄飄的,隔著布都能摸到。
晚上他去了夜市。
夜市在城南老街,天一擦黑,攤位一個挨一個支起來,賣吃的賣穿的賣玩的,人擠人。
炒粉的油煙、滷味的五香、炸串的辣味混一塊,直往鼻子裡鑽。烤魷魚的滋滋聲、老闆的吆喝聲、小孩的哭鬧聲,吵得很。
他找了個角落,把破布鋪地上,貨一件一件擺出來。
剛擺好,旁邊賣滷味的光頭就喊上了:「哎哎哎!誰讓你擱這的?這地兒是我的!」
賀景恆瞥他一眼:「這不是空著嗎?」
光頭過來踢了踢他的布:「空你娘個腿!我天天在這擺,這條街誰不知道?新來的,滾那邊去,別擋我生意!」
賀景恆沒吭聲,把布一卷,挪到街尾。
街尾燈暗人少,他蹲那看來往的腳,一晚上沒開張。
風一吹,他把破褂子裹緊了點。
快收攤的時候,一個中年婦女路過,手裡布袋子破了個口子,蘋果往外滾。
她急得團團轉,撿了這個掉那個。
賀景恆站起來:「大姐別急,我給你縫上。」
婦女愣了:「你會縫?」
他從攤上拿針線包:「會,袋子給我。」
婦女將信將疑把袋子遞過去。
賀景恆蹲地上,穿針引線,三下五除二把口子縫上,針腳又密又齊,跟機器縫的一樣。
婦女接過去一看,眼睛亮了,拉著他的手:「哎呀兄弟!你這手也太巧了!比我家那口子強一百倍!我家那口子縫個口子,針腳跟狗啃的似的!」
旁邊路過的人圍過來:「這小伙子手真巧!」
婦女掏出五毛錢硬塞給他:「兄弟,謝謝你!拿著!」
賀景恆推了兩下,婦女眼睛一瞪:「你不收我心裡過意不去!這蘋果你拿一個吃!」
他只好收下五毛,沒要蘋果。
這是他進城以來,靠自己手藝掙的第一筆錢。
他把那五毛錢捏在手裡攥了半天,都攥出汗了,才塞兜里。
圍觀的人里,一個老太太擠過來,手裡攥著件褂子,顫巍巍地:「小伙子,大娘這褂子扣子掉了一顆,你給大娘縫上行不?大娘給你兩毛錢。」
「能。」
老太太把衣服遞給他。他拿紐扣三下兩下縫好,針腳齊整。老太太給了兩毛。
這一晚,不光賣了針線包,還幫人縫了三個袋子兩件衣服,一共掙了一塊二。
他把錢數了兩遍,塞好。
風一吹,街尾冷得很,他蹲那搓手,心裡是熱的。
第二天他換了位置,在夜市口挨著炒粉攤擺。炒粉老闆看他賣針線,不搶生意,沒趕他。
這一晚賣了七毛,還有人找他縫了個書包。
第三天晚上,賀景恆蹲在街邊,面前攤開幾件便宜日用小百貨。
他眼睛時不時瞟著路口,心裡懸著。
旁邊擺攤的老鄉叼著半截煙,低聲跟他搭話。
「後生,盯緊點,這條街偶爾有城監過來。」
賀景恆抬眼,沒聽過這個名頭。
「城監?是派出所的人?」
「不是公安,也不是工商所。」老鄉搖搖頭,指尖朝路口一點。
「城建監察隊,專門管占道擺攤的。
我們擺攤的都叫『走鬼』,他們一來,就得趕緊收東西跑。」
話音剛落,遠處有人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城監來了!快走!」
整條街邊的攤販瞬間亂起來。
收塑料布的、打包貨物的,動作麻利得嚇人。
老鄉一把抓起自己的貨品往布袋裡塞。
「快點收!他們人手不多,就主幹道巡邏,抓到了貨要被暫扣。」
賀景恆慌忙收攏攤上的東西。
眼角望見幾個穿藍色上衣的人,沿著街道快步走過來。
夜市正熱鬧,整條街一下炸鍋,攤販手忙腳亂收攤,有推上車就跑的,有把貨往蛇皮袋裡一倒扛著就竄的。
賀景恆還沒反應過來,一個穿制服的已經走到他跟前,彎腰就要抄貨。
他一把把貨攏懷裡,蹲地上把布角壓膝蓋底下:「同志!我頭一回來擺,不懂規矩!我這就走!」
城監手停了,翻了翻手裡的本子,看他懷裡的貨,又看他那身舊衣服:「無照經營,知道不?按規定得扣貨罰款。」
「真的。進城快半個月沒找著活,實在沒辦法才擺這個。您高抬貴手,我馬上收。」
城監看了他兩秒,揮揮手:「趕緊走!再讓我看見你擺,連貨帶人一塊扣!」
「哎!謝謝同志!」他捲起布抱貨,順著人流就往外跑。
跑出去半條街回頭看,夜市空了大半。
他蹲街角喘了半天,數了數貨——沒丟,擠壞兩包火柴。他罵了句娘,把火柴盒撿起來,擦了擦灰。
從那以後他摸出門道了:城監八點半來,他就八點前收攤;夜市口人多,他就趕人最多的時候去。
本地攤販排擠他,他就專挑別人不願去的犄角旮旯,貨便宜,嘴甜,別人問價他就笑著點頭,慢慢也賣動了。
有天晚上剛擺好,旁邊賣滷味的光頭又過來找茬,要收他五塊保護費。
賀景恆沒慫,站路燈底下跟他掰扯。他盯著光頭的眼睛,牙關咬得咯咯響,一步都沒退。
「我天天給市場辦交管理費,憑啥再給你錢?你正規收費,拿工商所的文件出來,我一分不少交。你啥證沒有就要錢,那是搶。」
周圍攤販本來就被光頭收了好久錢,見有人帶頭,都圍過來幫他說話。
光頭臉上掛不住,放句狠話,灰溜溜走了。
半個月下來,那批貨全賣完了,賺了不到二十塊。
錢不多,但夠租個床位,吃幾天飽飯。
他搬回林姐那棟樓,三樓床位一天一塊五,比一樓便宜。
林姐看見他,上下掃一眼,手裡嗑著瓜子:「喲,小賀回來了?這幾天去哪了?房錢可不能欠啊。找著活了?」
「擺了個攤,能養活自己。」林姐沒多問,收了錢,把鑰匙扔給他。
房間小得很,一張床,一張桌子,窗戶對著隔壁的牆,白天也得開燈。
晚上躺在旅店床上,他翻來覆去沒睡著。
窗外的夜市早就散了,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叫。他摸出貼身兜里的照片,借著窗外透進來的路燈光,看了一眼。
蘇玉梅梳著兩條辮子,站在村口的大槐樹下,笑的時候露出兩顆小虎牙。
他想給她打電話,摸出兜里的零錢數了數——夠打三分鐘。
可他又把錢塞回去了。
說啥呢?說他兜里就幾塊錢?說他白天被城監趕?說他晚上睡的是三樓最便宜的床位,窗戶對著隔壁的牆,白天都得開燈?
他賀景恆,不能就這麼灰溜溜地跟家裡說。
可躺了半天,他還是爬起來了。
他走到街口公用電話亭,投倆硬幣撥號。
電話響了好久,那邊接起來,是村口小賣部劉嬸,大嗓門震得耳朵嗡嗡的:「喂!哪位啊?」
「劉嬸,我賀景恆,麻煩叫下玉梅。」
「景恆啊!你等著!我去喊!」
電話擱一邊,能聽見劉嬸扯著嗓子喊:「玉梅!玉梅!景恆打電話來了!」
隔了好一會兒,才聽見蘇玉梅跑步的聲音,喘得厲害。
電話被重新拿起來,蘇玉梅的聲音帶著喘:「景恆?」
「嗯。我在這邊挺好,找著活了。」
「啥活?」
「擺個攤,賣點小東西,一天能掙幾塊。」
電話那頭沉默一下,聲音輕輕的,帶著心疼:「錢夠花不?別捨不得吃。」
「夠。你別操心。我這天天豬腳飯,吃的好著呢。」
「吃好點,別苦了自己。」
「嗯。」
「你那攤在城裡?安全不?」
「安全。都是正經做生意的,沒人鬧事。」
那頭又停了一下,傳來一聲輕輕的吸鼻子:「那……過年回來不?」
賀景恆握著話筒沒說話。
蘇玉梅趕緊說:「沒事,你在外頭好好的就行。爹娘都好,家裡麥子收了,我幫你收的,都曬好了,糧囤滿了。」
「玉梅。」
「嗯?」
「我站穩了,就接你來。帶你去看廣州的高樓。」
那頭一下沒聲了。
過了好半天,傳來一聲低低的「嗯」。
他握著話筒喉嚨發緊。
他想說,我今天被城監趕出來了,兜里就幾塊錢。
可他沒說。說出來除了讓她跟著哭,啥用沒有。
「那我先掛了,電話費貴。」蘇玉梅說。
「好。你照顧好爹娘。」
「你也是。」
掛了電話,他在電話亭站了半天才出來。
街上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夜市那邊已經有人支攤了,炒粉的香味飄過來。
他剛轉身要走,就看見夜市口那個賣滷味的光頭,正蹲在路燈下抽菸,攤子支在旁邊照常做生意,盯著他這邊。
他的旁邊站著兩個黃毛小弟,手裡拎著啤酒瓶。
光頭把菸頭往地上一扔,抬腳碾滅,朝他這邊走過來。